我看着他那雙端正擺在腳踏闆上、卻顯得有些孤零零的腳，終于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了口：“江予安，我好像注意到……你在家是不是都不怎麽穿拖鞋？”

他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語氣很是平常地解釋道：“嗯，不怎麽穿。你見過的我的腳的，”他指的是住院時他躺在病床上我看過的樣子，“沒什麽知覺，也沒什麽力氣。穿寬松的拖鞋不太能挂住，很容易掉，掉了我也感覺不到，反而麻煩。而如果穿緊一點的、不容易掉的，又容易硌着或者壓迫血管，導緻血液循環不暢，更不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我平時在外面坐輪椅，又不走路，鞋底其實也不髒。回家就覺得沒必要換來換去那麽麻煩了，直接這樣更省事。”

最後，他總結似的笑了笑，帶着點自嘲：“對我來講，穿鞋脫鞋雖然不是什麽特别難的事，但也得彎腰折騰，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吧。”

被他這麽一說，我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他需要費力彎腰、用手去給自己穿脫鞋子的畫面，确實不像我們擡腳就能完成那麽簡單。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甚至有點想現場看他演示一遍這“麻煩”的過程。

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剛想開口說“要不你現在穿一次給我看看？”，他卻像是提前預判到了我的想法，搶先一步開口，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溫和驅趕：

“時間不早了，”他擡腕看了看表，又指指我眼底可能存在的黑眼圈，“你明天不是還要趕稿？趕緊回家睡覺。”

滿腔的好奇和還想再賴一會兒的心思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我撅了撅嘴，但也知道他是爲我好。

“好吧……”我拖長了聲音，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挪。

他操控輪椅跟在我後面，保持着一點距離。

走到玄關，我慢吞吞地開門，故意磨蹭。他隻是耐心地看着，嘴角噙着笑。

終于磨蹭不下去了，我拉開門，依依不舍地倒退着出去，目光還黏在他身上。

他停在門内，朝我揮揮手，燈光在他身後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不送你了啊！”

在我眼神徹底黯淡下去之前，他又笑着補充了一句，聲音清晰而溫暖：“明天見！”

就這簡單的三個字，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把我所有的不舍和低落都掃空了！

“明天見！”我立刻元氣滿滿地大聲回應，臉上笑開了花，像是得到了什麽極其珍貴的承諾，終于心滿意足地轉身，幾乎是蹦跳着、歡快地跑過短短的走廊，沖回了自己家。

直到進了屋，反手準備關門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剛才急着去他家，居然連自家的門都忘了關，就這麽大敞着晾了好半天！

“哎呀！”我低呼一聲，趕緊把門關上，反鎖好。

背靠着冰冷的門闆，心髒卻還在因爲那句“明天見”而興奮地砰砰直跳。剛才在他家那種又酸又甜、心疼又悸動的複雜情緒，此刻全都化作了純粹的、壓不住的開心。

我一下子撲倒進柔軟的沙發裏，抱着抱枕滾了兩圈，感覺興奮得不行，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都說女追男隔層紗，我發現還真是這樣！

“追”江予安這個過程，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并不艱難。沒有想象中的百般曲折和苦苦追求，更像是……陪他住了場院，笨拙卻真誠地靠近，然後，他就接受了。

特别是，江予安他會給我回應。他一次又一次的後退和猶豫，非但沒有讓我退縮，反而因爲他偶爾流露的脆弱和最終給出的肯定，給了我一次又一次堅定向前、繼續“騷擾”他的動力。

我越想越興奮，越想越覺得甜蜜滿溢，哪裏還睡得着？

一股強烈的表達欲和創作沖動湧了上來。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拉過旁邊的小桌子，把筆記本電腦搬過來，盤腿坐在地毯上，插上電源，開機。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我依舊帶着笑意的臉上。

指尖落在鍵盤上，今晚的經曆和滿心的歡喜仿佛找到了出口，噼裏啪啦地化作文字流淌出來。熬夜碼字算什麽？有靈感有激情的時候，通宵都值得！

然而……

熬夜寫稿的後遺症就是，越寫越精神，靈感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擋都擋不住。寫到興頭上，我甚至又去沖了杯濃咖啡灌下去，徹底把睡意驅逐出境。

等終于心滿意足地敲下最後一個句号，保存好文檔，合上電腦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看時間，好家夥，淩晨四點半。

身體後知後覺地感到疲憊，我一爬上床就睡，睡得天昏地暗。

于是，等我自然醒來時，陽光已經明晃晃地透過窗簾縫隙，在地闆上拉出長長的光帶，一看就知道時辰不早了。

習慣性地在床上摸手機想看時間，屏幕卻一片漆黑，按啥鍵都沒反應——沒電自動關機了。

“怪不得鬧鍾都沒響……”我嘟囔着，趕緊爬起身找充電器給手機續命。（此處插播一條手機的申訴：誰說鬧鍾沒響，是林月自己按掉了好嗎？）

插上電源，等待開機的功夫，覺得口幹舌燥，便趿拉着拖鞋去客廳燒了壺溫水。正捧着杯子小口喝着，門鈴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個點，會是誰？

我疑惑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一看——是江予安。

心裏剛升起一點“他來找我啦”的小雀躍，卻在打開門看清他表情的瞬間，那點雀躍立刻被吓飛了。

門外的江予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淩厲的直線。

他就那樣坐在輪椅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把我的臉燙出兩個大窟窿。

我被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搞得心裏直發毛，下意識地就側身讓開門口：“呃……進來坐？”

他沒動，非但沒進來，反而操控輪椅猛地轉了個方向，一言不發地直接回了他自己家，隻留給我一個緊繃的、冒着冷氣的背影。

我站在門口，徹底懵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我……我做什麽惹他生氣的事了？昨晚分開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那句“明天見”猶在耳邊呢！

但不管怎樣，當務之急是得搞清楚這位爺爲什麽炸毛。看他剛才那樣子，肯定是沖我來的。

我瞥了一眼他家門——他沒關門，就那麽虛掩着。

這……是特意給我留的門吧？意思是讓我跟過去？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主動送上門去“接受審判”。我輕輕推開他家的門，探頭進去。

江予安已經在餐廳了，背對着我，正端起餐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聽到我進來的動靜，他放下杯子，操控輪椅轉過身，面對着我。

“怎麽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這隻渾身冒低氣壓的“噴火龍”，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八個度。

他胸膛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強壓着翻湧的怒火，但開口時，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和怒氣：“你還問我？”

他盯着我，幾乎是咬着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問：“林月，你知不知道這都幾點了？！”

我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扭頭想找鍾表，卻聽見他帶着薄怒的聲音再次砸過來：

“你已經失聯五個多小時了！電話關機，微信不回，敲門也沒動靜！我再看不到你人，我都要打110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