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戳着碗裏的番茄雞蛋面,筷子尖把煎得焦黃的雞蛋戳成了細碎的小塊,面條都快被湯汁泡得發脹了,我也沒吃幾口。
旁邊的玉米蝦滑餅倒是金燦燦的,冒着熱氣,是我剛跟我媽緊急求教後才成功複刻出來的,可我現在一點胃口都沒有。
腦子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穿着“勇”字背心,一個舉着“慫”字大旗。
勇字小人說:林月,帶他回去!必須帶!老爸都提兩次了,你再不帶,像什麽話?下周中秋節,舅舅辦的家宴上,難道你還想讓他以“臨時新郎”的身份去?他自己都說了,希望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出席家宴啊!你得讓你爸媽知道,他現在是你正兒八經的男朋友!他江予安是坐輪椅,又不是見不得人,憑什麽被你藏着掖着?
慫字小人立刻跳腳:不行!絕對不行!你沒看他這兩天腰疼才剛好點嗎?回家那氣氛,萬一……萬一老爸老媽說點什麽呢?那不是給他找不痛快嗎?你得先回去探探口風,做好萬全準備啊!直接帶回去,跟往槍口上撞有什麽區别?到時候難堪的是他,心疼的可是你!
兩個小人打得不可開交,我的腦仁都開始嗡嗡作響了。
“林月。”
手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我猛地回神,對上江予安帶着些許擔憂和疑惑的眼睛。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吃飯認真點,面要涼了。”
他面前的碗已經快見底了,他吃東西總是很斯文,但效率很高。而我這邊,幾乎沒動。
我放下筷子,愁眉苦臉地看着他,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難道直接說“我爸媽可能要給你臉色看,我正愁要不要帶你去受刑”嗎?
他微微蹙眉,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怎麽了?魂不守舍的。是蝦滑餅沒成功?”他說着,又夾起一塊金黃的餅仔細看了看,“看起來很好啊。”
“不是餅的事……”我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是……嗯……我在構思新小說的情節,卡住了,有點糾結。”
這話半真半假。糾結是真的,但不是在爲小說糾結。
江予安了然地點點頭,眼神柔和下來:“那就先别想了,吃完飯再琢磨。先吃飯,嗯?”他把那盤玉米蝦滑餅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忙了一早上,多吃點。這個很好吃。”
看着他清澈溫和的眼神裏滿是信任和關心,我心裏那股愧疚感更重了。他這麽好,我卻在爲要不要把他帶到我最親的人面前而猶豫不決,甚至還想撒謊糊弄過去。
可……我真的沒準備好。
我埋下頭,開始機械地往嘴裏塞面條,食不知味。
“慢點吃,”他給我倒了杯溫水,“别噎着。”
我點點頭,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番茄雞蛋面是我拿手的,酸甜開胃,面條也煮得軟硬适中,蝦滑餅更是得到了我媽的真傳,鮮甜彈牙。可這一切吃進嘴裏,都像失了味道。
江予安吃完了,操控着輪椅稍微後退了一些,給我留出更多空間,然後拿起旁邊的平闆電腦,開始處理郵件。他工作的時候很專注,側臉線條清晰而安靜。
我偷偷看着他。
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但眉宇間還是能看出一絲疲憊的痕迹。昨天他疼得幾乎無法坐穩,是我一點點喂他吃的飯,幫他按摩了許久,他才勉強睡下。晚上我們同床而眠,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偶爾無意識的僵硬和隐忍。
這才剛好一點……我怎麽忍心讓他去面對可能的風雨?
可是,爸爸的話猶在耳邊。他那個人,平時不怎麽管我,但一旦開口提了要求,就絕不會是随口說說。他提了兩次,我再不回應,下次恐怕就不是電話裏這麽簡單了。而且,中秋家宴……
一想到中秋要去舅舅家,一大家子人……如果爸媽那邊沒搞定,到時候場面該有多難看?江予安又會是什麽心情?他那麽敏感的一個人……
“我吃好了。”我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帶倒椅子。
江予安從平闆屏幕上擡起頭:“嗯?就吃這麽點?”
“啊,嗯,飽了。”我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試圖用忙碌掩蓋内心的慌亂,“你忙你的,我來收拾。”
我把碗碟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暫時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我盯着泡沫,心裏那兩個小人又跳了出來。
勇字小人:“林月,你不能永遠逃避!遲早要面對的事!長痛不如短痛!”
慫字小人:“可是時機不對啊!你看他身體還沒完全恢複!你爸媽那邊一點鋪墊都沒有!你這是把他往火坑裏推!”
“啊啊啊!”我忍不住低叫一聲,把臉埋進沾着泡沫的手心裏。
“月月?”廚房門口傳來聲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擡頭,看見江予安操控着輪椅停在門口,正關切地看着我。“沒事吧?聽到你好像……”
“沒事沒事!”我趕緊擠出一個笑,“就是……想到一個特别狗血的小說橋段,把自己氣着了。”我這謊真是越撒越順口了,心裏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雙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我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他看出點什麽。
幸好,他隻是溫和地笑了笑:“别太投入了。需要我幫你參謀嗎?”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我自己能搞定!那個……你快去忙工作吧!沈律師不是還等着你回複郵件嗎?”
他看了看我,終于點點頭:“好。那你自己别太較勁。有事叫我。”
“知道啦!”
看着他轉身離開廚房,我長長地松了口氣,後背都快出汗了。
收拾完廚房,我磨磨蹭蹭地擦着竈台,心裏還是亂糟糟的一團。走出廚房,看到江予安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對着平闆電腦,手指飛快地敲擊着虛拟鍵盤,側影在晨光裏顯得安靜而專注。
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光。他那麽好看,那麽優秀,即使坐在輪椅上,也自帶一種沉靜強大的氣場。
可我爸媽……他們會看到這些嗎?還是隻會盯着那架輪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