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頭喪氣地坐在旁邊的康複器械上,看着他和站立架之間那無法逾越的距離,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這細微的聲響卻被耳尖的江予安捕捉到了。他維持着站立的姿勢,微微側過頭來看我,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線滑落,聲音帶着喘息的沙啞:“怎麽了?突然歎什麽氣?”
我擡起頭,看着他被汗水浸濕卻依舊專注看着我的眼睛,心裏那點小小的奢望和委屈忍不住就脫口而出:“我就是……就是想抱抱你嘛……可是這樣根本抱不到……”我指了指橫亘在我們之間的站立架,語氣裏滿是沮喪。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睛,那雙因爲疲憊而顯得有些深邃的眸子裏忽然閃過一絲亮光,仿佛想到了什麽。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才開口說道:“林月,你去我房間,在牆角有一副拐杖,你去拿過來。”
拐杖?
我立刻想起之前在他房間角落裏确實看到過一副黑色的腋拐,當時沒多想,隻以爲是複健用的備用器械。
對啊!拐杖!如果他用拐杖支撐在身體兩側,那他的正前方就是空的!我就真的可以抱住他了!
這個念頭讓我瞬間興奮起來,剛才的沮喪一掃而空!
“好!你等着!我馬上就來!”我高興地幾乎跳起來,轉身就朝他卧室跑去。
他的卧室整潔依舊,那副腋拐就靜靜地立在牆角。我快步走過去,拿起那副有些分量的金屬拐杖,轉身就想往外跑。
就在我快要走出卧室門的時候,外面陽台上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緊接着是什麽東西倒地的碰撞聲!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江予安!”我大叫一聲,也顧不上什麽拐杖了,拖着它就拼命往陽台跑!
沖回陽台,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江予安摔倒了!
他側躺在地上,就在他的輪椅前面。
那副沉重的站立架倒了下來,其中一根支架正好壓在了他的腿上!他的雙腿正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抖動着,大概正是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痙攣,讓他失去了最後的支撐,無法保持平衡,才摔了下來。在痙攣的作用下,他根本無法用力移動自己或者推開壓着的站立架。
我親眼看着他因爲無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他試圖用手臂支撐卻徒勞無功的艱難。
“江予安!”我扔下拐杖,撲到他身邊,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又怕弄傷他,“你怎麽樣?摔到哪裏了?疼不疼?”
我小心翼翼地,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那沉重的站立架從他腿上挪開。
他側躺在地上,因爲疼痛和脫力,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呼吸急促。他轉過頭來看向我,臉上沒有太多的痛苦表情,反而更多的是無奈和一絲……懊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聲音低啞,帶着深深的自嘲:
“是我太逞強了……非要再多站一會兒……要是剛才聽你的,早點坐下去……就沒事了。”
他的話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他不是在抱怨疼痛,而是在責怪自己的“逞強”和“不聽話”。
我跪坐在他身邊,看着他狼狽地躺在地上,看着他那雙還在微微痙攣的腿,看着他額頭上不斷冒出的冷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什麽擁抱,什麽浪漫,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而又可笑。
我隻要他平安無事,隻要他别這麽難受。
“沒關系。”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現在躺地上休息不也一樣?反正地毯也挺幹淨的。”
因爲他的痙攣還沒完全停止,而且我知道他剛才站立已經耗盡了力氣,此刻強行移動他反而可能加重不适或造成二次傷害。我索性也不着急扶他起來了。
我小心地将沉重的站立架徹底挪到一邊,确保不會礙事。然後快步走到客廳,從沙發上拿了一個柔軟的靠墊,又跑回他身邊。
我跪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将抱枕墊到他的頭頸下面,讓他能躺得稍微舒服一點。
就在我俯身,專注地幫他調整抱枕位置的時候,我們的距離變得極近。我幾乎籠罩在他上方,能清晰地看到他長長的睫毛上沾着的細小汗珠,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
他就那樣安靜地仰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倒映出我擔憂的臉龐。
忽然,他擡起一隻手臂,繞到我的腦後,輕輕卻不容拒絕地向下拉了我一把。
我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低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
下一秒,我的嘴唇準确地覆上了他的。
這是一個帶着汗水微鹹味道的吻。
突如其來,卻又仿佛理所當然。
他的嘴唇有些幹,卻異常柔軟溫熱。這個吻并不深入,甚至帶着一點疲憊後的無力,隻是那樣輕輕地、緊緊地貼着,仿佛在無聲地汲取着某種力量和安慰,又像是在确認彼此的存在。
我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所有關于摔倒、疼痛、痙攣的擔憂,仿佛都被這個猝不及防的親吻短暫地隔絕開了。
世界隻剩下身下地毯的柔軟觸感,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他唇上那帶着複雜情緒的、微涼的溫度。
這個吻很短,隻是片刻的停留。
他很快松開了手,微微偏開頭,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一些,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不知道是因爲缺氧,還是因爲不好意思。
我也慌忙直起身子,臉頰燙得厲害,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狂跳,一時間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了尴尬、羞澀、以及難以言喻的親昵和溫暖的複雜氣氛。
剛才的驚慌和沉重,似乎都被這個輕柔的親吻,奇妙地融化了。
我們都沒有說話。
他依舊躺在地上,微微喘息着,目光飄向陽台外的天空。
我跪坐在他身邊,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心跳久久不能平複。
痙攣,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悄悄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