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什麽實話？”

舅舅敏銳地捕捉到了我媽話裏這個不尋常的詞語，他威嚴的目光立刻在我媽和我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終，那沉甸甸的、帶着詢問和壓力的視線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我爸身上。

“老林，”舅舅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你來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什麽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被點到名的我爸身體微微一僵。他張了張嘴，視線艱難地避開舅舅的目光，又快速掃過一臉憤怒的妻子、神色各異的姐妹，以及緊緊牽着手的我和江予安。

他的嘴唇嗫嚅了幾下，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但最終，他還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多重目光的壓力下，頹然地垂下了頭，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這無聲的沉默，仿佛是一種默認，也徹底點燃了最後的導火索。

“好！好啊！你們都不說是吧？！”我媽看着我爸這副樣子，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她猛地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再也無法在這個令人難堪窒息的房間裏多待一秒，轉身就沖出了包房。

“怎麽走了！”我爸驚呼一聲，再也顧不得其他，立刻站起身，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主角離場，這場原本意在“歡迎新成員”的中秋家宴，徹底變成了一場無法收場的鬧劇。剩下的親戚們面面相觑，尴尬無比。大姨歎了口氣，搖搖頭：“這叫什麽事兒……”舅舅臉色鐵青，最終也隻能揮揮手：“散了散了，都先回去吧。”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低聲交談着，快速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轉眼間，喧鬧的包房就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滿桌幾乎沒怎麽動的精美菜肴，以及……依然留在原地的我和江予安。

空氣裏還殘留着剛才争吵的硝煙味和冰冷的尴尬。

江予安低着頭，沉默了良久，才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而充滿愧疚：“對不起，林月……又一次……把你們家的家宴搞砸了。我總是……帶來麻煩。”

我搖搖頭，心裏雖然也難受，但更多的是對我爸媽行爲的氣憤和對他的心疼。我握住他冰涼的手：“這不怪你。一點都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爸媽！他們既想利用你‘丈夫’的名頭在親戚面前維持體面，又打心眼裏不想承認、不接受癱瘓的你和我真的在一起。這本身就是極端矛盾的！在這種扭曲的矛盾下，不發生點什麽都難！”

我說着，越想越氣，端起面前那杯沒人動過的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裏的火氣。

“走吧。”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拉着他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服務生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微笑，輕聲問道：“請問……哪位方便來買一下單？”

我一下子愣住了。

買單？這頓家宴，不是舅舅組織的嗎？不是舅舅說要請客歡迎江予安的嗎？怎麽最後留下我們來買單？

我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舅舅，想跟他确認一下。可是電話響了很久，一直無人接聽。或許是因爲剛才場面太混亂，他們離開時都忘了結賬這回事？或許……舅舅也在生氣？

算了。我看着等待的服務生，不想再多生事端，隻好歎了口氣，對服務生說：“我來吧。”

“我來。”江予安卻拉住了我的手腕，語氣堅持，“今天搞成這樣，跟我脫不了幹系。我來結賬，心裏還能好受點，減輕點負罪感。”

“還是我來吧，”我争辯道，“這一桌都是我家的親戚，要不是因爲我，你根本不用來受這個氣……”

我們倆争執着，一起跟着服務生往收銀台走。我默默地已經把手機界面調到了付款二維碼的頁面，準備搶先付錢。

走到收銀台前，江予安忽然側過頭，非常自然地對我說了一句：“林月，你鞋帶開了。”

“啊？”我下意識地就低頭去看自己的腳——今天我穿的是一雙裸色高跟鞋，根本沒有鞋帶！

就在我低頭愣神的這一秒鍾，江予安已經迅速地将他的付款碼對準了掃描器。

“滴——付款成功！”清脆的電子音響起，小票打印機開始“咔哒咔哒”地往外吐紙。

我猛地擡起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

江予安拿着那張新鮮出爐的小票，轉過頭來看我，臉上帶着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有點小得意的可愛笑容，眼睛都彎了起來：“原來我們家林月這麽好騙~”

他那句自然而然的“我們家林月”，像一顆甜甜的糖，瞬間融化了我心裏所有的委屈和氣憤。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的陰霾仿佛被驅散了不少。

江予安笑着擡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臉蛋，語氣溫柔又帶着哄勸：“對啦，笑一笑多可愛。别再愁眉苦臉的了，爲不值得的事和人，不值得。”

看着他的笑容，感受着他指尖的溫度，我的心終于一點點回暖。是啊，隻要有他在身邊，那些風雨，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