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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那些基于愛的殘忍考量,他是否也曾反複地用來折磨過自己


江予安的車在我家樓下停穩。我解開安全帶,心裏還記挂着要和江予安一起去接外婆的事,此刻卻隻能臨時變卦。

“你快上去吧,阿姨身體要緊。”江予安側過頭看我,聲音溫和,聽不出什麽情緒,“替我向叔叔阿姨問好。”

我點點頭,心裏亂糟糟的:“那……外婆那邊……”

“放心,我待會兒陪外婆吃飯,會跟她解釋清楚的。”他唇角牽起一個令人安心的弧度,“時間還充裕,我可以早點去外婆家接她。”

“嗯,”我稍微松了口氣,我家離外婆喜歡的那家老字号飯店并不遠,“那我等我媽這邊好點了,就過去找你們。”

“好。”他應道,目光沉靜,“不急,好好陪阿姨。”

我下了車,看着他掉頭,駛向主幹道,這才轉身快步跑進樓道。

回到家,屋裏靜悄悄的,帶着一股壓抑的氣息。我爸系着圍裙從廚房探出身,手裏還拿着湯勺,朝我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回來啦?你媽在房間裏躺着呢,心情不好,你去看看她。”

“媽怎麽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我一邊換鞋一邊急切地問。

我爸歎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唉,昨天……回來就沒怎麽說話,早上起來就說心口悶,頭暈,我讓她躺着休息休息。這不,我正給她煲着她愛喝的蓮藕排骨湯。”

我心頭一沉,隐約猜到了原因。我推開卧室的門,隻見我媽側躺在床上,背對着門口,身上搭着一條薄毯。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

隻一眼,我的鼻子就酸了。

她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周是哭過之後特有的疲憊和浮腫,枕頭上還有一小片未幹透的濕痕。她看到我,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月月回來了……”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沙啞。

“媽,”我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有些涼,“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她搖搖頭,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眼淚毫無預兆地又滾落下來:“媽沒事……就是心裏難受,堵得慌……”

她吸了吸鼻子,另一隻手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哽咽着:“月月,媽知道,昨天……昨天是爸媽不對,不該那樣……可是,媽心裏怕啊……”

我爸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沉默地站在床邊,臉上是同樣的沉重和憂慮。

“媽,”我喉頭發緊,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你别想那麽多,先養好身體。”

“我怎麽不想?”媽媽的情緒激動起來,她撐着坐起身,靠在我給她墊高的枕頭上,淚眼婆娑地看着我,“安安那孩子,媽承認,他的确是個好孩子,真的很好。模樣周正,說話得體,有事業,對你……我看得出來,也是真心實意的細緻。昨天飯桌上,他給你剝蝦,給你夾菜,眼神就沒離開過你……媽活了這麽多年,這點看不差。”

她一句句誇着江予安的好,我的心卻一點點往下沉。我知道,這所有的“好”後面,必然跟着一個“但是”。

果然,媽媽的話鋒猛地一轉,淚水流得更兇:“可是月月,隻一條!隻他身體這一條!媽這心裏就跟刀絞一樣!那是癱瘓啊孩子!那是一輩子的事啊!”

我爸在一旁重重歎了口氣,接口道,語氣充滿了懊悔:“月月,爸也得跟你道個歉。昨天……昨天就不該讓他來家宴。是爸媽太好面子了,想着親戚都叫了,臨時變卦不好看,也存了點心思想看看……可這一看,我這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媽媽用力拍着胸口,仿佛那裏有千斤重壓:“是啊!看他那麽好的一個人,卻……卻坐在輪椅上,事事都要人操心,以後可怎麽辦啊?你還這麽年輕,未來的日子長着呢!難道你要一輩子照顧他?一輩子守着他那輪椅過日子嗎?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将來誰扛?有了孩子,誰陪孩子跑跑跳跳?萬一……萬一他身體再出點問題,你不是要被他拖累死嗎?!”

“媽!他不是拖累!”我忍不住提高聲音反駁,眼淚也在眼眶裏打轉,“他很獨立,他能照顧自己,他甚至能照顧我!他開車、工作、生活,都沒問題!我們在一起很快樂!”

“現在是沒問題!可以後呢?十年後?二十年後呢?”媽媽幾乎是嘶啞地追問,“等他老了,身體機能衰退了,坐輪椅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出各種并發症!到時候你怎麽辦?你是要工作,還是要照顧他?你的後半生,難道就要綁在他的病床前嗎?”

她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入我内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隐秘恐懼。我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辯駁在母親基于長遠現實的殘酷推演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巨大的難過和無力感将我淹沒。我看着媽媽痛哭流涕的臉,看着爸爸沉默卻寫滿贊同的沉重表情,一種絕望的情緒漫上心頭。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着,帶着最後一絲希冀和掙紮,望向媽媽:“媽……那到底要怎麽樣?到底要江予安怎麽做,做到什麽程度,你們……才能同意我和他在一起?”

媽媽停住了哭泣,直直地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除非……除非他不用坐輪椅。除非他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她頓了頓,淚水再次滑落,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得能把我砸垮:

“可是……月月,那可能嗎?”

那一瞬間,房間裏安靜得可怕。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廚房裏湯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散發着溫暖的香氣,卻絲毫溫暖不了我瞬間冰涼徹骨的心。

“媽……”我的聲音幹澀發顫,“你知道這不可能!你這是在一開始就判了他死刑,也判了我的死刑!”

“月月,爸媽是爲你好!”我爸按住我的肩膀,語氣沉痛,“我們昨天看到了,安安是個好孩子,對你也好,我們也心疼他。可正因爲如此,我們才更清楚未來的路有多難。你看他那樣……是,他現在能自己開車,能工作,看起來和常人無異。可生活不是隻有這些光鮮的時候!以後呢?長期的健康問題怎麽辦?萬一有什麽并發症,是誰來照顧誰?我們老了,不可能幫你一輩子,到時候所有的壓力都會落在你一個人身上!”

“我不怕!”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我愛他!這些我都可以承受!爲什麽你們就不能相信我們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愛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腿用!”我媽猛地坐起身,眼淚也流了下來,“你現在是被感情沖昏頭腦,可以後幾十年呢?你會累,會怨,會後悔!到時候再回頭就晚了!我們甯願你現在恨我們,也不想看你将來受苦!”

他們的眼淚和“爲你好”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可心卻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理解父母的憂懼,另一半卻爲江予安感到無比委屈和不平。

他那麽好,憑什麽就因爲一場意外,連追求幸福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巨大的無力和委屈淹沒了我。我再也無法在這個充滿“愛”的壓抑房間裏待下去。

“我……我出去透透氣。”

我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了家門。樓道裏的冷空氣讓我打了個寒顫,卻無法冷卻我翻騰的情緒。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漫無目的地走着,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腳步正下意識地走向和外婆約定吃飯的那個商場。

也許,我隻是想離他近一點。哪怕隻是在一個空間裏,感受他的存在,也能給我一點虛無的力量。

我失魂落魄地走進商場,來到那家餐廳所在的樓層。遠遠地,透過玻璃隔斷,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輪椅上,背對着我的方向。外婆坐在他對面,正笑着和他說什麽。他微微側着頭,專注地聽着,不時點頭回應。桌上擺着幾道菜,他似乎沒怎麽動筷,手邊放着一杯清茶。

那一刻,他看起來那麽平靜,那麽正常,仿佛昨天家宴上的尴尬和今天我家的風暴從未發生過。可我知道,這隻是表象。我父母的那些話,那些基于“愛”的殘忍考量,他是否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裏,反複地用來折磨過自己?

我的心揪痛起來。

我沒有走過去。我害怕看到他的眼睛,害怕從他眼裏看到哪怕一絲一毫因爲我而起的陰霾和疲憊。我媽媽那句“除非他不用坐輪椅”再次響起,像一句惡毒的咒語。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蹲下身,将臉埋在臂彎裏。商場裏人來人往,喧鬧聲卻仿佛隔着一層膜,模糊不清。世界那麽大,我卻覺得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不知道待了多久,直到腿腳發麻。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是我和江予安的合照,笑得很甜。我顫抖着手指,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陪外婆吃好了嗎?我媽沒事,就是有點感冒。我有點累,先不過去了。你們吃完早點送外婆回去休息。」

我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這一切,我需要想一想,到底該怎麽辦。我知道,我發給他的是一條謊言,而我和他之間,似乎也開始隔起了這樣一層無奈的、名爲“現實”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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