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亂如麻,剛準備站起來走一下,理清思緒,卻冷不丁背後被人輕輕一拍。
“小月月!”
一聲洪亮又帶着喜悅的呼喚在我身後響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頭,隻見外婆正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後,眼神亮晶晶的,她手上還帶着水,顯然是剛從附近的衛生間出來。
“外婆?!”我驚訝極了,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那家飯店的方向,“您……您怎麽出來了?”
“哎呀,人老了,憋不住咯,出來上個廁所嘛!”外婆爽朗地笑着,絲毫沒察覺我的異常,她彎下腰,瞅了瞅我的鞋,“你在這兒低着頭幹嘛呢?系鞋帶呢?系好了沒?系好了走啦!安安還在店裏等着呢,一起去吃好吃的!”
我這才反應過來,外婆根本沒接到江予安的“通知”,她以爲我隻是晚到了一小會兒。
“外婆,我……”我張了張嘴,那句“我不去了”在喉嚨裏滾了滾,卻怎麽也無法對着她充滿期待和喜悅的目光說出口。
“走走走,别讓安安等急了。”外婆不由分說,親熱地挽住我的手臂,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暖,半拉半扶地就把我往飯店帶。
我像個提線木偶,任由外婆把我帶進了飯店。大堂裏,江予安正獨自坐在一張靠窗的四人桌前,微微側頭看着窗外的街景,側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轉過頭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那雙向來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裏,瞬間掀起了清晰的波瀾——是十足的詫異和不解。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出現,畢竟幾分鍾前我還跟他講我先回去了。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那份詫異隻存在了一瞬,便被妥善地藏了起來,面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無波。他沒有問我爲什麽來了,隻是微微颔首,聲音溫和:“來了。坐吧。”
他示意的是他身旁的空位。
外婆喜滋滋地把我按在那個座位上,自己則坐到了我們對面,看看我,又看看江予安,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盛開的菊花。
“小月月,”外婆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份興奮和了然,“外婆都知道啦!”
我心頭一跳,有些茫然地看向江予安,他卻垂着眼,用熱水燙着餐具,仿佛沒聽見。
外婆拍拍我的手背,聲音更低了,帶着分享秘密般的親昵:“你們兩個,不僅談戀愛,還住在隔壁,是不是?”
外婆沒等我回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裏充滿了對自家外孫的了解和一絲無奈的驕傲:“小月月,外婆跟你說,安安這孩子啊,從小就倔,做什麽事情都一根筋,認死理。隻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以前念書是這樣,後來工作是這樣,現在……現在複健也是這樣。”
她的話意味深長,目光慈愛地落在江予安身上,又轉回我這裏:“所以啊,你們兩個在一起,又住得這麽近,更要互相包容,互相體諒。外婆知道,安安身體不好,可能……很多時候離不開你的照顧,會辛苦你。”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和真誠:“但是,外婆也看得出來,安安現在是真心喜歡你。而且,他真的已經在很努力很努力地進步了,比以前自理能力強多了。外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準得很。把安安交給你,外婆最放心了。”
外婆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好多,中心思想簡單卻沉重——她看到了外孫的努力和改變,她真心希望我們好,希望我們能堅持下去,不要被眼前的困難打倒。
最後,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和懇求:“小月月,外婆也希望你一定要想清楚。安安他……經不起再來一次了。千萬别像……像他之前那個一樣,到了最後關頭,還是選擇了放棄。”
外婆的話,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剛被冰水浸透的心田,卻又帶着沉甸甸的重量。我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江予安。
他始終低着頭,專注地擺弄着桌上的茶杯,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外婆那句“經不起再來一次了”和“選擇了放棄”,像兩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我看得清楚,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外婆關于“談戀愛”的說法,隻是将燙好的餐具輕輕推到我面前,聲音低沉穩重,仿佛在回應外婆,又像是在對自己宣誓:
“外婆,您放心。”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放棄我。”
“……也包括我自己。”
他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我心上。窗外的天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上面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破釜沉舟般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