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是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場遲來的雨。房間裏隻有我敲擊鍵盤的噼啪聲，以及護工李師傅在廚房裏準備午餐的細微響動。

江予安出院回家已經三天了。李師傅白天都在，負責抱他去衛生間，幫他按摩複健，還會做一頓營養均衡的午餐。我的存在，似乎變得多餘。我能做的，隻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離他不遠的沙發上，陪着他——或者說，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共存。

我停下打字，擡起頭。江予安坐在輪椅上，面朝窗戶，背影凝固得像一尊雕像。他不知道已經那樣望了多久，窗外隻有一排單調的樓房和一小片灰白的天。

“江予安，”我出聲提醒，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快兩小時了，該動一動了。”

他沒有回頭，隻是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然後淡淡的，帶着刻意的疏離應了一聲：“嗯。”

接着，他左手用力撐住輪椅的扶手，調動腰腹力量，開始艱難地、緩慢地移動身體。整個過程，他緊抿着唇，下颌線繃得死死的。

看着他吃力的樣子，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我站起身，習慣性地走過去，想扶住他的背幫他一把。

我的指尖剛剛觸碰到他家居服微涼的布料，他卻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猛地一縮，手臂驟然甩開，避開了我的觸碰。

“不用。”他的聲音硬邦邦的，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手僵在半空，尴尬和一絲委屈迅速湧了上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在醫院開始，他就像一隻豎起了尖刺的刺猬，拒絕我的一切幫助，尤其是擦身、換衣這類私密的照料。出院後，更是變本加厲，幾乎發展到拒絕我任何形式的觸碰。昨天我想幫他調整一下腿下的墊枕，他隻是沉默地、固執地自己伸手拉拽，哪怕動作别扭得讓人看着都難受。

壓抑了幾天的火氣終于竄了上來。我繞到他面前，擋住他望向窗戶的視線，強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江予安，你到底什麽意思？”我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爲什麽不讓我碰你？我是病毒嗎？還是你覺得我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他仰起頭，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裏是我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有疲憊，有掙紮，還有一絲……我無法理解的痛楚。但他緊抿着唇，就是不開口解釋。仿佛在我們之間，砌起了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牆。

我們就這樣僵持着，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突然，他搭在輪椅踏闆上的右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肌肉痙攣的波紋清晰地透過褲管顯現。這是很常見的狀況，但這次似乎格外猛烈。

我心裏一緊，顧不上剛才的争吵，立刻蹲下身，“又痙攣了？我幫你按按。”

我的手剛覆上他緊繃的小腿肌肉，試圖用學來的手法幫他緩解。就在這時，他痙攣的腿猛地一蹬，腳踝骨恰好重重地撞在我的手背上！

“嘶——”一陣銳痛傳來，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縮回了手。

江予安顯然察覺到了，他臉上的冷漠瞬間被慌亂取代，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用那隻沒受傷的左手猛地一撐輪椅扶手，身體前傾，急切地看向我：“林月！沒事吧？”

手背上迅速紅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看着他臉上顯而易見的關心，我卻覺得更加委屈和生氣。現在知道問了？剛才那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樣子給誰看？

我賭氣地瞪他一眼，揉着發紅的手背，索性在床邊坐下，偏過頭不看他，“要你管？”

我的餘光能看到他臉上的焦急和一絲無措。他似乎想湊近些看看我的傷處，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單手維持平衡本就艱難。見我依舊别着臉，他下意識地伸出左手，似乎想拉過我的手。

“别碰我！”我心裏憋着氣，在他手伸過來的瞬間，想也沒想就擡起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往外一擋。

我的動作并不重，隻是表達一種拒絕的姿态，手心輕輕抵在了他左側的胸膛上。

然而，就是這輕輕一觸，卻像是一下子抽掉了他全身力氣的支點。

他本就重心不穩，全靠左手支撐和腰腹力量維持坐姿。我這帶着情緒的一擋，或許再加上他此刻心神巨震，身體猛地一晃，左手沒能抓牢扶手——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慢了下來。

我驚恐地睜大眼睛，看着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傾斜，然後，“咚”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從輪椅上摔了下來，重重地跌落在冰涼的地闆上。

輪椅的一個空輪子還在徒勞地空轉着，發出嗡嗡的聲音。

世界瞬間安靜了。廚房裏的水流聲停了，大概是李師傅聽到了動靜。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怒氣、委屈都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懼淹沒。“江予安！”我尖叫一聲，幾乎是撲跪到他身邊，手腳冰涼，想去扶他，又怕移動他會造成更嚴重的傷害，尤其是他那隻打着石膏的右臂。

“你怎麽樣？摔到哪裏了？疼不疼？”我的聲音帶着哭腔，語無倫次。

他沒有喊痛，甚至沒有呻吟。他就那樣側躺在地上，閉着眼睛，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睜開眼，卻沒有看我，隻是空洞地望着天花闆的方向。

然後，他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無盡疲憊和徹底放棄的語氣，聲音輕得像一縷随時會散掉的煙，說：

“看到了嗎，林月……”

他依然沒有看我，仿佛隻是在對着空氣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就是我。一個連你輕輕一推都承受不起的人。”

他的嘴角牽起一抹極淡、極苦澀的弧度。

“現在，你明白了嗎？”

那一刻，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争吵，都有了答案。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迷霧，我的心被狠狠地揪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是在怪我，他是在向我展示他血淋淋的傷口和深不見底的自卑。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看着地闆上他脆弱卻挺直的身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師傅急匆匆地從廚房跑出來，看到這一幕，也吓了一跳：“江先生！這是怎麽了？”

江予安終于閉上了眼睛，将頭偏向另一邊，隔絕了所有的目光，也包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