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陰雨綿綿,讓我在醫院晾挂的衣服總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我帶來的幾套換洗衣物輪番上陣,此刻都濕漉漉地挂在角落裏,昭示着我的窘迫。不得已,我必須回家一趟,拿些幹爽的衣物來。
“你真的沒問題嗎?要一個人待兩三個小時。”我一邊整理着随身背包,一邊不放心地再次确認。
江予安趴卧在床上,側頭看我,語氣帶着一種試圖讓我安心的寬慰:“真的沒問題。按鈴有護士,而且我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能有什麽事?你快去快回就好。”
他的理智和冷靜一如既往,但我看着他因缺乏活動而更顯蒼白的臉色,以及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心裏那根弦始終繃着。讓他獨自一人待在這空曠的病房裏,哪怕隻是短短幾小時,我還是無法完全安心。
正巧,這時姜宇軒提着個紙袋推門而入,打破了我們之間的這點小僵持。
“喲,這是要出門?”他笑着跟我打招呼,然後把紙袋放到江予安枕邊,“給你帶了幾本新出的,知道你躺着無聊。”
我像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姜律師,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回家拿點東西,一來一回争取兩小時内就回來。能不能……麻煩你在醫院多陪他一會兒?”
姜宇軒爽快地一揮手:“這有什麽麻煩的!我本來也是閑着沒事過來看看他。你去你的,這兒交給我,放心!”
我感激地沖他笑笑,又看向那幾本書,非常贊同地點頭:“他現在也是靠看書打發大部分時間呢,你真是雪中送炭。”
跟姜宇軒簡單寒暄了幾句,得知律所最近不算太忙,我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不敢再多耽擱,我拿起背包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我又忍不住折返,俯下身,先對江予安輕聲叮囑,語氣不容置疑:“聽着,有什麽不舒服,哪怕隻是一點點,一定要馬上跟姜律師說,或者按鈴叫護士,不許硬撐,知道嗎?”
江予安無奈地彎了彎嘴角,算是應下。
我又直起身,格外認真地看向姜宇軒:“姜律師,拜托你,一定要記得按時幫他翻身,護士之前交代過的。”
“行了行了,林大總管,”姜宇軒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打斷我,“再說下去,醫囑我都能背下來了,保證完成任務,一根汗毛都不讓他少!你快去吧!”
被他這麽一說,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對我微微颔首的江予安,這才真正下定決心,轉身匆匆離開了病房。
因爲長期在醫院陪護,我的車自然也就扔在家裏吃灰,這會兒坐地鐵回去算是最快也最省心的交通方式了。我裹緊外套,迎着潮濕的風,急匆匆地走向地鐵站。
地鐵裏一如既往地擁擠,混雜着各種潮濕的雨具和疲憊人體的氣味。我找了個角落站穩,抓着冰冷的扶手,随着車廂的節奏微微搖晃。身體的疲憊在停下來的這一刻愈發明顯,但腦子裏還繃着一根弦,牽挂着醫院裏的人。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三朵金花”的微信群。
許薇發來消息:「月月,我今天下班早,一會兒想去醫院看看你和你們家江大神。需要我帶點什麽嗎?」
我心裏一暖,趕緊在颠簸的車廂裏打字回複:「好啊好啊!我正好回家拿衣服,大概再有一個多小時就能回醫院,你差不多那時候到,咱倆正好一起上去。」
消息剛發出去,許薇的回複就跳了出來,帶着她特有的調侃語氣:
「我才不等你~ 姜宇軒剛給我發消息,說他這會兒就在醫院陪着呢。我一會兒提前從公司開溜,去醫院找我男朋友去~ 順便幫你視察一下你家江大神的情況哈!」
後面還跟了個俏皮的眨眼表情。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失笑。許薇和姜宇軒的感情穩定升溫,她這種重色輕友、“假公濟私”的行爲,我倒也樂見其成。
有姜宇軒在,許薇再去,兩個人一起陪着江予安,确實更讓人放心,也能讓病房裏熱鬧些,驅散一些連日的沉悶。
我回複她:「行行行,知道你迫不及待見男朋友了。去吧去吧,幫我看着點他,我盡快回來。」
退出微信,我将手機握在掌心,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模糊的都市光影。車廂的喧嚣仿佛被隔絕在外,心裏盤算着回家要拿哪些東西,動作必須再快一點。盡管有朋友們在,但那顆想要立刻回到他身邊的心,卻沒有絲毫減緩。
地鐵到站,我随着熙攘的人流匆匆出站,小跑着回到好些天沒踏足的家。
打開門,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感覺家具表面落了一層薄灰,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沒有時間感慨,目标明确地沖進卧室,快速從衣櫃裏揀出幾套當季的衣物,又順手拿了幾件必要的洗漱用品,一股腦塞進一個大的雙肩背包裏。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分鍾,我便再次鎖上門,沖下樓道。
然而,就是這麽短短一會兒工夫,窗外的雨勢已然加劇。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噼啪作響。我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通往地鐵站的那個必經路口,低窪處已經積起了一片不淺的水窪,渾濁的雨水漫過了人行道的邊緣。
我低頭看了看腳上這雙目前還很幹爽的運動鞋,實在不想還沒到醫院就先濕透雙腳。猶豫片刻,我掏出手機,決定叫網約車。
可大概是下雨天用車需求激增,軟件界面上顯示排隊人數衆多,預計等待時間長得令人心焦。我站在小區門口的雨棚下,聽着嘩啦啦的雨聲,一遍遍刷新着頁面,看着屏幕上緩慢移動的排隊數字,心裏像有團火在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我不停地看向醫院的方向,盡管知道有姜宇軒和即将到達的許薇在,但那顆心就是無法安然落地。
左等右等,不知刷新了多少次,手機終于發出接單成功的提示音。我長長舒了口氣,可一看詳情,心又沉了下去——司機離我還有不近的距離,開過來還要十幾分鍾。
十幾分鍾……我焦躁地看了看時間,又望了望那片被雨水籠罩的、通往醫院的路。
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和打車的波折,仿佛是天意故意設置的障礙,延長着我與他分離的時間,也煎熬着我本就緊繃的神經。
我隻好緊緊抱着背包,在雨棚下踱步,眼巴巴地望着車輛預計到達的方向,祈禱司機能開得快一點,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