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裏,我排在長長的隊伍末尾,心裏隻惦記着江予安昨晚睡前迷迷糊糊提了一句,有點想吃食堂窗口的生煎包。好不容易排到,卻發現江予安最喜歡的鮮肉餡的生煎包已經賣完了。
一股說不清的失落湧上來,好像連這點小事都沒能爲他做到。我歎了口氣,拿出手機,走到人少些的角落,給江予安打電話。
“喂?”他的聲音帶着沙啞。
“江江,”我有些抱歉地說,“鮮肉生煎包賣完了。下一鍋還要等好久。你想吃點什麽别的?小馄饨?還是粥和包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他依舊有些慵懶的回應:“……那就小馄饨吧,你看着買就好。”
“好,我很快回去。”又簡單聊了兩句,我挂斷電話,心裏盤算着再給他加個茶葉蛋。
剛收起手機,一擡頭,就察覺到一道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識地望過去,看見排隊人群對面,站着一個穿着米白色針織裙、氣質溫婉的女人,正有些驚訝地看着我。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們都愣了一下。随即,我認出了她——是妍妍姐。
她朝我走了過來,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關切,眉頭微微蹙起:“林月?真是你啊。我剛聽你打電話……江予安他又住院了?”
她的語氣裏帶着确認後的擔憂,“怪不得這陣子都沒見他來看外婆,外婆還念叨呢。這次……是因爲什麽住院?住了多久了?”
她一連串的問題抛過來,語氣急切而真誠。我看着她眼中真切的關心,心裏一時五味雜陳。江予安這次住院,沒跟家裏人說,卻沒想到會在這裏被妍妍姐撞見。
交談中,我不得不說明了江予安因爲褥瘡住院的事情,也得知,妍妍姐是來看朋友的,所以來幫朋友買早餐。
我和妍妍姐在食堂分開,各自去買早餐,然後她去看望她的朋友,我則提着熱氣騰騰的小馄饨和另外給自己買的早點回到了病房。
我把小馄饨擺好,又把勺子遞到江予安的左手上,讓他自己吃。
他吃得很慢,動作因爲姿勢的限制而顯得有些别扭和吃力,需要格外小心不讓湯汁灑出來。我坐在旁邊,一邊喝着自己的豆漿,一邊狀似随意地跟他提起:
“對了,剛才在食堂碰到妍妍姐了。她來看朋友,正好也來買早飯。”
我停頓了一下,留意着他的表情。他正舀起一個馄饨的動作微微一頓,擡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裏有一絲波動,但很快又垂了下去,輕輕“噢”了一聲,仿佛這隻是個無關緊要的消息。
我有些意外,繼續說完:“她知道你住院了,很擔心。說了一會兒等她看完朋友,就過來看看你。”
我以爲他會立刻皺眉,或者說出“不用她來”、“沒什麽好看的”之類帶着抵觸情緒的話。畢竟,他一向不喜歡以這樣脆弱、需要被照顧的姿态示人,尤其是面對關心他的親友,那往往會加倍放大他内心的無力感。
然而,沒有。
他隻是沉默地繼續吃着那個小馄饨,然後又是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反應平淡得……近乎異常。
這不像他。這種近乎認命的、不帶任何反抗情緒的接受,反而讓我心裏更加不安。它似乎暗示着,某種更深層的疲憊或消極,已經暫時壓過了他慣常的驕傲和倔強。他是不是……連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他這副模樣的心力,都沒有了?
病房裏隻剩下他緩慢進食的細微聲響,以及我心裏逐漸擴散開來的、無聲的擔憂。
吃了半份小馄饨後,江予安就放下了勺子,眉宇間帶着顯而易見的倦怠。“吃不下了。”他低聲說。
我看那碗裏還剩不少,勸道:“再吃兩口吧?不然一會兒該餓了。”
他搖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仿佛省了下來。
我也不好再勉強,知道他胃口不佳是常态。看他确實不想吃了,我便很自然地把他剩下那半份小馄饨端過來,拿起自己的勺子,毫不介意地吃了起來。
他靜靜地看着我的動作,忽然開口:“别人吃過的,你怎麽也不嫌棄。”
我正大口吃着,聞言擡起頭,鼓着腮幫子,說得含糊卻理所當然:“你又不是别人。”說完,又埋頭繼續,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不再說話,隻是目光長久地落在我身上,深沉難辨。
等我吃完,收拾好碗筷,用濕毛巾給他擦了擦手和臉,正準備坐下歇會兒,他卻忽然開口:“月月,幫我刮下胡子吧。”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青色的胡茬确實冒出來了一些,但不算長,手感有些紮人,卻遠沒到影響觀瞻的程度。而且他這幾天都躺在病床上,根本不見外人。
“不長啊,而且你又不出門,不刮也沒關系的。”我試圖打消他這個念頭,覺得他現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這些瑣事。
“你不是說一會兒妍妍姐來嗎?”他平靜地陳述,然後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帶着一種了然的無奈,“而且——妍妍姐來,外婆肯定也會跟着來。她那個大嘴巴,知道了我住院,馬上就會讓全世界都知道。”
原來是這樣。
他不是爲了妍妍姐,甚至不完全是爲了自己那點儀容。他是爲了外婆。他不想讓那位一直心疼他、挂念他的老人家,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外孫如此不修邊幅、憔悴狼狽地躺在病床上。他想在外婆面前,盡可能地維持住一點體面,哪怕隻是刮幹淨胡子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讓老人家的擔心和心疼,減少那麽一絲絲。
這份深藏在無奈與疲憊下的細心和孝心,讓我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好,”我立刻應道,轉身去拿剃須刀,“我幫你刮,保證讓外婆看到清清爽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