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予安能短暫地坐一會兒,到醫生最終宣布可以出院,這段時間快得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鍵,一切都像籠罩在一層朦胧而美好的光暈裏,顯得那麽不真實。
我像個小心翼翼守護着水晶球的人,生怕一個不小心,這來之不易的幸福就會碎裂。
直到出院那天清晨,真實感才伴随着每一個具體的動作,一點點鑿進我的心裏。
我幫他脫下那身穿了太久、幾乎要印上他身體痕迹的藍白條紋病号服。當那粗糙的布料終于從他身上褪去時,露出的不僅是愈合的創口和新生的皮膚,更像是一種與病痛生涯的正式割席。
然後,我拿起準備好的常服——柔軟的棉質襯衫,熨燙妥帖的長褲。當熟悉的、帶着家中洗衣液清香的衣服重新包裹住他的身體時,我看着他,恍惚間覺得,那個被疾病困在白色囚籠裏的江予安正在慢慢消失,而我認識的那個、屬于日常生活的江予安,正一點點回來。
姜宇軒和許薇一早就來了,病房裏因爲他們倆的到來,平添了幾分往日沒有的熱鬧和生氣。
姜宇軒走到床邊,看着已經換好常服、靠在搖起的床頭上的江予安,臉上露出爽朗而真誠的笑容,他拍了拍江予安的肩膀,語氣輕快:
“來,哥們兒,最後一步,送你上車,咱們就勝利大逃亡了!”
他說着,便俯下身。他不是莽撞地直接去抱,而是先調整了一下江予安在床邊的位置,然後一隻手臂穩妥地穿過江予安的腋下,環抱住他的背部和肩膀,另一隻手臂則有力地托起他的腿彎。他的動作流暢,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可靠感。
“準備好了嗎?一、二、三——”
随着他沉穩的計數,江予安的身體被他穩穩地抱離了床鋪。那一刻,我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懸在了半空,目光緊緊跟随着,仿佛連呼吸都屏住了。
江予安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太多情緒,隻是一種近乎新奇的平靜,或許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告别病榻的釋然。
姜宇軒抱着他,轉身,小心翼翼地、步伐穩健地将他安置在了已經停在床邊的輪椅上。江予安的手自然地扶住了輪椅扶手,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短暫的一抱,仿佛完成了一個重要的交接儀式——從病床的禁锢,到輪椅上的相對自由。
“搞定!”姜宇軒直起身,輕松地拍了拍手,然後走到輪椅後方,握住了推手,“走咯,回家!”
許薇立刻默契地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随身背包和水杯。我則深吸一口氣,開始最後一次環顧這間住了許久的病房。
目光掃過空了的床頭櫃,整理得一絲不苟的床鋪,窗台上那盆依舊綠意盎然的盆栽……
我仔細檢查着每一個角落,确認沒有落下任何一件屬于我們的物品,仿佛是在進行一場鄭重的告别。
“都拿齊了,我們走吧。”我對許薇說。
許薇點點頭,我們跟在姜宇軒和江予安身後,走出了這間承載了太多太多的病房。
輪椅的轱辘在寂靜的走廊裏發出平穩的輕響。路過護士站時,我們停了下來。幾位熟悉的護士正忙碌着,看到我們,都露出了然和祝福的笑容。
“出院啦?”一位經常給江予安換藥的護士笑着問道。
“嗯!今天出院了!”我用力點頭,聲音裏充滿了感激,“這段時間,真的太謝謝你們的照顧了!”
“恭喜恭喜!回家好好休養!”另一位小護士也湊過來,對着江予安真誠地說:“江先生,早日康複!”
“謝謝。”江予安微微颔首,向來清冷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簡單的告别,爲這段住院時光畫上了一個溫暖又正式的句号。
姜宇軒推着江予安,我們一行人穿過大廳,來到住院部門口。姜宇軒那輛寬敞的SUV已經提前停在了最方便的位置。
他再次俯身,用同樣穩妥的姿勢,将江予安從輪椅上一把抱起,然後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了鋪着柔軟坐墊的後排座位上,并幫他調整好腿部的姿勢。
當江予安終于安穩地坐在車座上,姜宇軒利落地将輪椅折疊起來,放入後備箱。
我和許薇也将大大小小的行李物品安置好。
我拉開車門,坐進後排,緊挨着江予安。直到這時,我看着窗外迅速後退的住院部大樓,感受着身邊人真實的體溫和呼吸,那顆懸了許久的心,才仿佛終于跟着車子一起,穩穩地落在了實處,被一種巨大的、近乎虛幻的幸福感和如釋重負所充滿。
許薇拉了好幾次我的胳膊,我才從這種恍惚中徹底回過神來。
“回魂啦,月月!”她笑着打趣我。
我轉過頭,對上江予安同樣帶着輕松笑意的目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用力地點點頭:
“嗯,我們回家了。”
我快步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在了江予安身邊。車内空間彌漫着新車特有的味道,以及窗外湧入的、久違的自由空氣。
雖然已經能在輪椅上正常坐了,但長時間的乘車對于久未經曆颠簸的江予安來說,依然是個挑戰。車子啓動沒多久,我就察覺到他細微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累了就靠着我。”我輕聲說,主動将肩膀湊了過去。
他沒有逞強,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便順從地将頭靠在了我的肩上,閉上了眼睛。他的重量透過衣料傳來,帶着溫熱的體溫和全然信任的依賴。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車窗外,熟悉的街景飛速向後掠去,陽光透過天窗灑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姜宇軒在前排專注地開着車,許薇則體貼地調低了車載音響的音量。
車廂内很安靜,隻有引擎平穩的轟鳴和彼此輕淺的呼吸聲。我感受着肩頭的重量和掌心的溫度,看着窗外不斷變換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景象,那顆懸了太久的心,終于緩緩地、落到了實處。
這不是夢。
我們正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