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爸江媽最終還是沒有在龍城留下來。他們在醫院短暫地、充滿隔閡地待了兩天,又去看望過外婆後,便帶着複雜的情緒返回了西城。
病房裏重新恢複了隻有我和他的狀态,江予安明顯地松了一口氣,那緊繃了好幾天的下颌線條終于柔和下來,仿佛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
幾乎就在他父母離開的第二天,主治醫生在查房時,仔細檢查了江予安褥瘡的愈合情況,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恢複得比預期還要好。”醫生語氣輕快地說,“創面基本愈合,新生皮膚也還算堅韌。從今天開始,可以嘗試坐起來了。”
“坐起來”。
這三個字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沉寂許久的病房,也點亮了江予安的眼睛。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想實踐。下午,在護士和我的協助下,我們小心翼翼地将他那張病床的床頭緩緩搖高。
這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和小心翼翼的過程。護士在一旁指導着角度和速度,我則緊張地關注着江予安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床頭僅僅擡起了大約30度,一個對于常人來說幾乎算不上“坐”的傾斜角度。
然而,就是這一個小小的角度變化,對于長期處于趴卧和側卧狀态的江予安來說,卻不啻于一場天旋地轉的考驗。
他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白了,額頭迅速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猛地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着,似乎在極力壓抑着那股洶湧而來的、強烈的眩暈感和惡心感。
“暈……很暈……”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都有些發顫。
“正常現象!”護士立刻出聲安撫,同時示意我将床頭的升高暫停,“體位性低血壓,身體還沒适應。剛開始都這樣,别急,我們慢慢來。”
我看着他難受的樣子,心揪緊了,連忙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去額頭的冷汗,輕聲問:“要不要躺回去?”
他緊閉着眼,用力地、緩慢地搖了搖頭,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了床單,指節泛白。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對抗着身體的不适,固執地想要維持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坐姿”。
他就這樣,在30度的傾斜角度上,依靠着搖起的床頭,堅持了大概五分鍾。
這五分鍾裏,他始終閉着眼,眉頭緊鎖,全力對抗着眩暈。但我知道,他的内心絕不像表面這樣平靜。能夠擺脫純粹的水平姿勢,以一種更接近“正常人”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哪怕隻是區區30度,對于他而言,也是一次巨大的解放和勝利。
五分鍾後,在他的示意下,我們緩緩将床頭放平。重新回到平躺姿勢,他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經曆了一場耗盡心力的戰鬥,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裏,卻閃爍着一種無法掩飾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興奮。
“感覺……怎麽樣?”我小心翼翼地問,遞過溫水。
他抿了一小口水,潤了潤幹燥的嘴唇,然後看向我,嘴角極其艱難地、卻異常堅定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暈。”他老實承認,但随即,語氣裏帶上了一種近乎新奇的感歎,“但是……視野不一樣了。”
僅僅是從平躺到30度的傾斜,他看到的,不再是單調的天花闆,而是窗外的更多天空,是牆壁的更廣區域,是站在床邊的我,更完整的姿态。
這對于被困在病榻上許久的人來說,不僅僅是姿勢的改變,更是生活維度的一次拓寬,是尊嚴感的一次微小卻重要的回歸。
“這是極大的進步!”我握着他的手,由衷地爲他高興,眼眶有些發熱,“我們慢慢來,明天試試40度,後天50度……很快,你就能穩穩地坐起來了!”
他回握住我的手,力道雖然還不大,卻充滿了決心。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在回味剛才那短暫卻意義非凡的五分鍾,也似乎在積蓄力量,爲了明天,以及明天之後,每一個更挺直一點點的未來。
褥瘡的愈合,仿佛打通了江予安康複之路上的最後一個關卡,他的恢複速度果真像坐了火箭般,一天一個樣。
我們嚴格按照醫生的指導,每天堅持進行坐姿訓練。從最初30度角、五分鍾就頭暈眼花的半躺,到後來能在床邊懸坐十分鍾,再到如今,他已經能穩穩當當地在輪椅上坐足半小時,還能自己操控着電動輪椅在病房裏靈活地轉上幾圈。
這每一次角度和高度的提升,每一次時間的延長,都不僅僅是身體機能的恢複,更是他精神世界一寸寸重建的過程。
我能看到他眼底的光越來越亮,那是一種重新掌控自己身體、掌控生活節奏的笃定。
這天下午,主治醫生将我叫到辦公室,看着最新的檢查報告,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恢複得非常理想。褥瘡創面完全上皮化,沒有感染迹象。坐姿耐受度也達标了。”醫生合上病曆本,看着我,語氣輕松而肯定,“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回家進行後續的康複和休養就可以。”
“真的嗎?醫生,您是說……我們可以出院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複确認着,聲音因爲激動而帶上了細微的顫抖,眼眶瞬間就熱了。這一天,我們等了太久太久。
“當然是真的。”醫生笑着點頭,“回去注意定期複查,堅持做康複訓練,避免新的壓瘡産生。有什麽問題随時聯系。”
“謝謝!謝謝醫生!”我連聲道謝,幾乎是雀躍着沖出了醫生辦公室,一路小跑着回到病房。
推開病房門,江予安正靠在搖起的床頭上看書,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沉靜的輪廓。
“江予安!”我聲音裏的喜悅藏也藏不住,像歡快跳躍的音符。
他擡起頭,看向我,眼神帶着詢問。
我快步走到他床邊,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的宣布顯得莊重一些,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醫生剛才說——我們可以出院回家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看到江予安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那裏面閃爍着難以置信的驚喜,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巨大的輕松感。
他臉上慣常的沉穩被打破,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明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燦爛的笑容。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急切地轉向了靜靜立在床邊的輪椅,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位即将并肩作戰、帶他沖出重圍的老友。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金屬扶手,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我,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幾乎要破繭而出的振奮:
“終于……要自由了!”
這簡單的五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重若千鈞。
“對!自由了!”我用力點頭,眼眶再次濕潤,但這次是純粹的、喜悅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