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剛過,門鈴就清脆地響了起來。我和江予安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期待與喜悅。我趕緊擦了擦手,快步走去開門。
門外,果然是我爸媽和江爸江媽。我爸笑容爽朗,一手拉着一個行李箱。江爸儒雅,江媽溫婉,雖然眉宇間帶着長途旅行的疲憊,但看到我們時,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尤其是江媽,目光越過我,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我身後驅動輪椅迎上來的江予安身上。
“爸,媽,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快進來。”我側身讓開,接過我爸手裏的一個小提包。
“叔叔,阿姨,爸,媽。”江予安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如既往的沉穩。
“不辛苦不辛苦,月月爸開車穩當得很。”江媽笑着應我,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江予安面前,俯下身,手自然而然地就搭在了他的輪椅扶手上,細細端詳着他的臉,“安安,看着氣色不錯。”她語氣裏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江予安握住他媽媽的手,輕輕拍了拍:“媽,我很好。你們路上辛苦了。”
江爸也走了過來,站在江媽身邊,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無聲的動作裏包含了太多——思念、欣慰,還有屬于父親獨有的、深沉的愛。
我爸媽站在稍後一點,看着這一幕,臉上是理解和溫和的笑容。我媽适時地開口:“親家,快别在門口站着了,進屋喝杯熱茶,暖和暖和。”
氣氛瞬間活絡起來。大家互相謙讓着進了客廳。江予安操控輪椅,熟練地引導着他們,介紹着家裏的布局。江媽的目光像最精細的雷達,掃過每一個角落,看到我們生活得井井有條,眼底最後一絲擔憂也終于化爲了安心。
剛安頓下沒多久,門鈴再次響起。是外婆和妍妍姐來了。外婆穿着一身嶄新的暗紅色棉襖,白發梳得一絲不苟,精神矍铄,一進門就笑呵呵地說:“哎喲,真香啊!我們月月和安安真是能幹!”
人到齊了,家裏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長輩們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聊天,妍妍姐活潑,穿插其間,妙語連珠,逗得大家笑聲不斷。我和江予安對視一笑,回到了廚房,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
六點整,年夜飯正式開席。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我們忙碌一下午的成果:濃香四溢的佛跳牆、色澤油亮的紅燒魚、晶瑩剔透的餃子、清爽的涼拌菜、翠綠的時蔬……熱氣騰騰,香氣交融。
“來,大家都坐。”我爸熱情地幫忙招呼着。
座位是早就安排好的。江予安的輪椅停在主位的一側,我緊挨着他坐下。他的另一邊特意留出了較寬的空間,方便他操控輪椅。我爸媽和江爸江媽依次落座,妍妍姐和外婆坐在對面。
“哇!太豐盛了!”妍妍姐看着滿桌的菜,眼睛發亮,“月月,安安,你們也太厲害了吧!”
外婆也連連點頭,慈愛地看着我們:“辛苦了,辛苦了兩個孩子。”
“主要是月月掌勺,我就是打個下手。”江予安微笑着,謙遜地把功勞推給我。
“都好,都好。”江媽說着,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兒子,她拿起公筷,動作自然卻又目标明确地夾了一塊炖得軟爛入味的蹄筋,放到了江予安面前的碟子裏,“安安,你愛吃這個,多吃點。”接着,又夾了一筷子清蒸魚腹部最嫩的肉,“這個也好,刺少。”
她沒有過多言語,但那夾菜的動作,和看着他時那專注的眼神,将一位母親對孩子最深切的關心,表達得淋漓盡緻。那不是把他當成需要特殊照顧的病人,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習慣性愛護。
江予安看着他媽媽,沒有拒絕,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低聲應着:“好,媽,您自己也吃。”
這時,我爸爸端起酒杯,站了起來,滿面紅光:“來來來!今天高興!咱們兩家,因爲這兩個孩子,坐在了一起,這就是緣分,是天大的喜事!這第一杯,祝我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美美!也祝親家工作順利,今後常回龍城來!”
“團圓!和美!”大家都笑着舉起了杯。江予安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親人,眼神溫和而堅定。
杯盞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像是一曲歡快的樂章。
席間,話題不斷。江爸關心地問起江予安律所年底的情況,江予安言簡意赅地回答着,條理清晰。我媽媽則不停地給江爸江媽夾菜,介紹着哪道菜是我跟她學着做的,哪道一看就是江予安做的,語氣裏帶着小小的炫耀和對女婿的滿意。
“安安心細,有耐心,月月這孩子有時候毛躁,有安安在身邊,我們放心多了。”我媽對着江媽笑着說。
江媽連連點頭,看着我和江予安:“是月月照顧得好,安安這孩子,脾氣倔,以前……”
“媽,”江予安溫和地打斷她,似乎不想在團圓飯上提及過往的艱難,他轉動輪椅,面向我父母,鄭重地舉起了茶杯,“爸,媽,謝謝你們,把月月交給我。我會照顧好她。”
他沒有說華麗的誓言,但這句樸素的承諾,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分量。
我爸爸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互相照顧,互相扶持,把日子過好,就是我們做父母最大的心願了!”他說着,情緒有些激動,也站了起來,隔着桌子,向江予安伸出了手,想與他鄭重地握一下。
就在我爸爸伸出手的瞬間,江予安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他雙手穩穩地按在輪椅扶手上,腰部與手臂協同發力,動作流暢而穩定地将自己的身體向上撐起,維持了一個短暫卻無比挺拔的站立姿态,然後,鄭重地伸出手,與我爸爸的手緊緊相握。
“爸,您放心。”他站着,看着我的父親,又說了一遍。
那一刻,整個餐廳都安靜了一瞬。
我看到江媽瞬間紅了眼眶,趕緊低下頭去夾菜。江父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我媽媽則是驚喜地捂住了嘴。妍妍姐小聲地“哇”了一下。
我的心在胸腔裏怦怦直跳,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我知道,這個“站起來”的動作,對于他而言,需要耗費多大的氣力和決心。他不是爲了炫耀,而是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具儀式感的方式,向我父親,也向所有關心他的人,表達他的誠意與擔當。
雖然隻是短短的幾秒鍾,他便又沉穩地坐了回去,但那個挺拔的身影,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每個人的心裏。
我爸爸顯然也深受觸動,他用力地回握着江予安的手,連說了三個“好”字,才緩緩坐下。
窗外,夜色漸濃,或許已有心急的煙花竄上天空。而屋内,燈火可親,人間團圓,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