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身完畢,我的目光便落在了江予安剛才使用過的下肢康複器材上。
“我今天也要用這個!”我興緻勃勃地走過去,學着江予安之前的樣子,坐了上去,将雙腿放入固定的束帶裏——雖然對我來說明顯寬松了不少。
江予安坐在輪椅上,就在我旁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折騰,唇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說話。
我找到開關,頗有氣勢地按下了“開始”鍵。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踏闆開始帶着我的腿,以一種恒定、緩慢、不容抗拒的節奏,進行着屈伸運動。我的雙腿完全不用發力,就像兩根随波逐流的木頭,被機械的力量推着擡起、落下,再擡起、再落下。
我正新鮮地感受着這被動的“運動”,旁邊就傳來江予安再也忍不住的、低低的笑聲。
他驅動輪椅靠近一些,手指敲了敲器材的金屬支架,語氣裏充滿了戲谑:“林小姐,你這個……頂多算是在做機械按摩。指望它鍛煉到肌肉?恐怕要等到下輩子了。”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着自己那雙被機器“擺布”的腿,瞬間反應過來——這器材對他來說,是刺激神經、維持肌力、防止萎縮的;但對我這個四肢健全、肌肉功能完好的人來說,不開主動阻力,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臉“騰”地一下就熱了。
“啊!我忘了調!”我趕緊手忙腳亂地暫停機器,在控制面闆上一通亂按,尋找着調節阻力或模式的按鈕。真是丢人丢大了!
好不容易調到了“主動運動”模式,并增加了一定的負重阻力。再次啓動時,感覺就完全不同了。每一次腿部的屈伸,都需要我自己的大腿和臀部肌肉主動發力去對抗那股阻力,酸脹感立刻清晰地傳來,這才算是真正的鍛煉。
我一邊努力蹬着踏闆,調整着呼吸,一邊忍不住爲自己剛才的犯蠢感到好笑。
江予安一直安靜地在一旁看着我,目光專注而溫柔。等我節奏穩定下來,他才悠悠地開口,聲音裏還帶着未散盡的笑意:
“月月,”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眼底的促狹卻掩藏不住,“有沒有人曾很認真地告訴過你,其實你有時候……還挺笨的?”
我動作一滞,轉頭瞪他,腮幫子不自覺地就鼓了起來,剛要開口反駁“你才笨!”,他卻沒給我機會。
他看着我氣鼓鼓的樣子,眉眼彎彎,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像春水漾開了漣漪,緊接着補了一句,語氣輕柔而笃定:
“不過,笨得可愛。”他微微前傾身體,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喜歡。”
我那點剛剛冒頭的小脾氣,就像被針輕輕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從心底裏彌漫上來的、無法抑制的甜意,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我故意哼了一聲,轉過頭不去看他,專注地蹬着器材,卻掩飾不住語氣裏的嬌嗔和笑意:“……算你會說話。”
蹬了大概二十多分鍾,額角微微見汗,腿部的酸脹感也越來越明顯。累倒沒有多累,畢竟剛開始,強度不算大。但是——一種更原始的生理需求,開始不容忽視地冒出頭來。
我停了下來,可憐巴巴地扭頭看向坐在輪椅上,正拿着平闆電腦浏覽新聞的江予安。
“江江……”我拖長了尾音,聲音裏帶着十足的撒嬌意味,“我……好像有點餓了。”
江予安從屏幕上擡起眼,視線越過我,看了眼牆壁上的挂鍾,眉頭微挑,語氣帶着幾分戲谑:“都九點多了,你确定要吃東西?”
被他這麽一問,我那剛剛因爲運動而升騰起的理直氣壯的饑餓感,瞬間矮了半截。對啊!剛剛是誰信誓旦旦說要爲了婚禮健身,要變得更漂亮的?這才運動了沒一會兒,就開始琢磨着補充能量了?
我自己都服了我自己這出爾反爾的速度。
可是……我的肚子偏偏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極其清晰地“咕噜”叫了一聲,像是在替我做出最誠實的回答。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我臉上的表情大概精彩極了,介于“羞愧”和“理不直氣也壯”之間。我摸了摸确實有些空癟的胃部,心裏的小天平開始劇烈搖擺:減肥很重要,可是……餓着肚子也很難受啊!我的胃又沒做錯什麽,實在舍不得讓它受委屈。
“那個……”我試圖爲自己尋找合理的借口,眼神飄忽,“今天晚上其實吃的不多啊,就吃了一碗飯……而且,運動了,消耗大嘛!再吃一頓夜宵……也沒關系吧?”
說到最後,我自己都有點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小。但随即,我又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猛地擡起頭,眼睛一亮,搬出了一套自創的“歪理”:“再說了!減肥總要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繼續減肥啊!餓着哪有力氣運動?你說是不是?”
江予安看着我這一系列豐富的表情變化和強詞奪理的辯解,終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放下平闆,驅動輪椅朝我這邊過來,眼神裏是滿滿的縱容和“真拿你沒辦法”的寵溺。
“歪理一套一套的。”他伸手,用指腹擦掉我鼻尖上那點因爲剛才運動而滲出的細小汗珠,動作輕柔,“想吃什麽?”
他這麽一問,就等于默認了!我立刻眉開眼笑,剛才那點糾結瞬間抛到九霄雲外。
“想吃……熱乎乎的!”我眼睛放光,開始點單,“湯湯水水的那種!馄饨?或者小湯圓?家裏有酒釀嗎?煮個酒釀圓子也行!”
光是說着,我就仿佛已經聞到了那甜絲絲、暖融融的香氣,肚子叫得更歡了。
江予安看着我這副饞貓樣,無奈地搖頭,眼底卻漾着溫柔的笑意:“家裏好像有速凍的小圓子,酒釀應該也有。我去看看,給你煮一碗。”
“真的?太好了!”我歡呼一聲,差點從器材上跳起來,“江予安你最好啦!”
他操控着輪椅轉向廚房的方向,背對着我,但我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臉上那帶着點無奈,又心甘情願的溫柔表情。
健身計劃在實施的第一晚就遭遇了“滑鐵盧”,但看着他在廚房裏爲我忙碌的背影,聞着漸漸彌漫開來的、帶着酒釀獨特甜香的溫暖氣息,我覺得,偶爾放縱這麽一次,好像……也不錯。
畢竟,幸福有時候,就是深夜裏一碗由愛人親手煮的、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它填補的不僅僅是胃裏的空虛,更是心裏那份被穩穩當當愛着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