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熱氣騰騰、甜糯暖胃的酒釀小圓子下肚,剛才運動帶來的疲憊感和饑餓感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足後的慵懶與……精神奕奕。
困意?那是一點都沒有了。
我滿足地靠在椅背上,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甜意,目光無意間掃過牆壁上的日曆。今天是……農曆三月十六?我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窗外。
夜幕是深藍色的絲絨,上面綴着一輪近乎完美的、澄澈明亮的銀盤。十六的月亮,果然圓潤飽滿,清輝遍灑,将窗外小區的樹木和道路都鍍上了一層朦胧而溫柔的銀邊。
“月色真好……”我喃喃道,一個念頭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泡泡,輕飄飄地升起,然後“啪”地在我心裏炸開,帶着不容拒絕的誘惑。
我轉向正在收拾碗勺的江予安:“江予安,我們出去賞月吧?”
“啊?”他動作一頓,擡起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錯愕和一絲哭笑不得。也難怪他這反應,這一晚上,我先是突發奇想要健身,接着喊餓要吃夜宵,這碗圓子剛吃完,又想出“賞月”這出,确實是想一出是一出,折騰得可以。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興奮得有些發紅的臉頰,語氣帶着确認:“現在?出去賞月?”
“對啊!”我用力點頭,生怕他拒絕,“你看月亮多圓多亮!在家裏看多沒意思,我們出去嘛,找個開闊點的地方!”
我以爲他會用“時間晚了”、“外面冷”、“别折騰了”之類的理由駁回我這個看似心血來潮的提議。畢竟,對于行動不便的他來說,很少會選擇深夜出門。
然而,他沉默地看了我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映着窗外的月輝,忽明忽暗。就在我準備癟嘴表示失望時,他忽然唇角一揚,勾勒出一個清淺而縱容的弧度,點了點頭:
“有何不可?”
簡單的四個字,帶着他特有的沉穩,卻像一陣清風,瞬間吹散了我心裏那點不确定。他總是這樣,在我提出各種看似“不合理”的要求時,隻要無傷大雅,他最終都會選擇陪着我“瘋”。
我們真的開始換衣服。我穿上了一件風衣。江予安也加了件外套。準備出門時,夜風從門縫鑽入,帶着明顯的涼意,讓我打了個寒顫。
真坐在外面長椅上賞月,浪漫是浪漫,但恐怕明天就得雙雙感冒。我的目光在樓下掃視,最終落在了我們停在不遠處的那輛車上。
一個更好的主意誕生了。
“江江,”我拉住他的輪椅,指着車,興奮地說,“我們去車上賞月好不好?把車開到個視野好的地方,打開天窗,躺着看!車上不冷,又安靜!”
他順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中也掠過一絲贊同的光。“好主意。”他點頭。
于是,我們改變了目的地,來到了車上。我将駕駛座和後排放倒,形成一個相對平坦的空間,鋪上那條一直放在車裏的柔軟毯子。江予安則利用臂力,熟練地從輪椅轉移到副駕駛位,再調整姿勢,半躺下來。
我關掉車燈,車内瞬間被柔和的黑暗籠罩。然後,我按下了天窗的開關鍵。
厚重的遮陽簾緩緩滑開,緊接着,是透明的玻璃天窗。如同舞台的幕布被拉開,那輪皎潔的、毫無遮擋的滿月,瞬間闖入我們的視野,占據了整個天窗框出的方形夜空。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灑在我們臉上、身上,車廂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夢幻的銀輝。
世界安靜極了。隻有我們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透過車窗隐約傳來的、遙遠的蟲鳴。
我們并排躺着,仰頭望着那輪仿佛觸手可及的明月。清冷的月光似乎具有某種魔力,能穿透時光,照亮記憶深處蒙塵的角落。
不知怎的,看着這輪同樣圓潤的月亮,一段幾乎被遺忘的童年往事,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江予安,”我輕聲開口,聲音在靜谧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你還記不記得,小學四年級的那個春天,好像也是這樣一個月亮很亮的晚上……我們幾個,偷偷爬上了學校教學樓的房頂?”
我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動,側過頭來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神裏帶着些許追憶的茫然,随即,那茫然漸漸被一絲恍然和笑意取代。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他的聲音帶着回憶的悠遠。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往事便如潮水般湧來。
那應該是放學後,不知是誰最先發現了教學樓主樓側面,那個通往頂層小閣樓的、平時鎖着的消防樓梯,不知怎的那天鎖壞了。我們幾個平時玩得好的,包括我、江予安,還有另外幾個男生女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像探險家一樣,順着樓梯一直往上爬,翻過那道虛掩的、通往閣樓的門,又從閣樓一扇破舊的窗戶鑽了出去,竟然真的爬上了那個坡度平緩的瓦片房頂!
那一刻的興奮和成就感,無以言表。我們站在學校的制高點,俯瞰着腳下熟悉的世界。學校、操場、以及學校附近那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區,都變成了微縮的模型。
“快看快看!那個紅頂的房子,是江予安外婆家!”有眼尖的同學指着不遠處喊道。
“那邊!那個有玻璃陽台的,是我家!”
我們叽叽喳喳,興奮地互相指認着各自的家,仿佛擁有了上帝視角。
而我,努力踮着腳,在鱗次栉比的屋頂中搜尋,卻怎麽也找不到我家的那棟樓,它被前面更高的樓房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但我記得很清楚,我準确地找到了江予安外婆家那幢熟悉的樓,因爲離學校最近,特征也最明顯。
我們在房頂上追逐、嬉鬧,感受着高處的風和前所未有的自由。直到天色漸暗,夜幕降臨,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如同今晚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天際,将清輝灑滿整個屋頂和我們興奮又略帶惶恐的小臉。
玩鬧的興緻被月光帶來的“天色已晚”的現實感沖淡。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完了!這麽晚了回家肯定要挨罵了!”
“趕緊下去!”
然而,“上山容易下山難”。上來時憑借着一股沖動和互相拉拽,還沒覺得多害怕。可要下去時,看着那扇需要我們趴下身子、小心翼翼才能鑽回去的窗戶,以及窗戶下方那看起來有點高的落差,我的膽子瞬間消失了。
幾個男生倒是利落,抓着窗框,呲溜一下就滑了下去,落在閣樓的地面上。輪到我了,我趴在瓦片上,探頭往下看,心裏直打鼓,腿也有些發軟,怎麽也不敢像他們那樣往下跳。
“林月,快下來啊!”下面的同學催促着。
我又急又怕,幾乎要哭出來。
就在這時,已經安全落地的江予安走到了窗戶正下方。他擡起頭,月光照亮了他尚且稚嫩卻已初顯沉靜的臉龐。他朝我伸出手,手臂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堅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穿透了那短短的距離,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林月,你别怕。”
他頓了頓,手又往前伸了伸,眼神專注地看着我,
“你跳下來,我接着你。”
那一刻,周圍同學的催促聲、對回家挨罵的恐懼,仿佛都遠去了。我的世界裏,隻剩下他伸出的那隻手,和他那句鄭重的承諾。
我不知道當時哪裏來的勇氣,或許是被他那份鎮定所感染,或許是真的相信他一定能接住我。我閉上眼睛,心一橫,朝着他手臂的方向,往下跳去。
短暫的失重感後,我落入了一個雖然單薄、卻足夠堅定的懷抱。他踉跄了一下,但還是穩穩地抱住了我,緩沖了大部分下墜的力道。我們倆一起跌坐在閣樓有些灰塵的地上。
“沒事吧?”他松開我,第一時間問道。
我驚魂未定地搖搖頭,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但當時的安全感已經取代了恐懼。
回憶至此,我不由得輕笑出聲。我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江予安。月光同樣勾勒着他如今成熟堅毅的側臉輪廓。
“喂,”我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他,“你說,那時候你怎麽就那麽有信心能接住我?萬一沒接住,或者被我砸倒了怎麽辦?”
江予安也轉過頭,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裏面漾着溫柔的笑意和一絲追憶。他緩緩地說:
“沒想那麽多。就覺得,不能讓你在上面害怕。”
簡單的一句話,卻跨越了十幾年的光陰,與記憶中那個小男孩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我伸出手,在灑滿月光的小小空間裏,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那現在呢?”我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閃着光,“現在還敢說接住我嗎?”
他反手将我的手緊緊握住,力道沉穩,仿佛蘊含着無盡的力量。他仰頭望着天窗外的明月,唇角彎起一個自信而溫柔的弧度:
“現在,換種方式接住你。”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笃定,“接住你的一輩子。”
車廂内再次陷入靜谧,隻有交握的雙手和灑滿身的月光,無聲地流淌着跨越了童年與此刻的、深沉而綿長的愛意。窗外的月亮靜靜地看着,仿佛也見證了這場橫跨時光的守護與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