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上刷到我們小時候常去的一家書店馬上要關門了，便邀請江予安和我再去一次那家書店，他爽快地答應了。
于是，我倆一起出現在了這家老書店。
空氣裏彌漫着紙張、油墨和舊木頭特有的沉靜香氣。我和江予安慢慢穿行在高大的書架之間，他操控着輪椅，我推着他，偶爾在某排書架前停下，抽出一兩本翻看。
我的目光被一套精裝版的《追憶似水年華》吸引了，它就放在書店深處一個古典風格書架的最高一層，燙金的書脊在頂燈光線下閃着矜持的光。那套書我在網上看了很久，沒想到這家書店會有現貨。
“江江，你看！”我指着那套書，語氣有點興奮，“是普魯斯特那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很适合收藏。”
江予安順着我手指的方向擡頭看了看，點點頭：“品相看起來不錯。”
“我想看看。”我說着，左右張望了一下。這個區域比較僻靜，店員都在前面的收銀台附近忙碌，一時沒看到人。書架旁倒是放着一架供顧客取書用的輕便小梯凳，但我看了看那梯凳的高度和穩定性，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爲了方便逛街穿的有點小跟的鞋子，心裏有點犯嘀咕。更重要的是，那套書放得靠裏，就算我站上梯凳，恐怕也得踮着腳、伸長手臂才勉強能夠到，姿勢會很不穩當。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江予安身上。
他今天穿着休閑褲和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經過這段時間持續的訓練，尤其是水中練習和外骨骼适配，他的核心和手臂力量有了更大的進步，借助雙杠或站立架，短暫的站立對他來說完全沒有問題。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那個……江江，”我湊近他，聲音放軟，帶上了一點請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就在最上面那層，靠裏的位置。”
江予安聞言，轉過頭看我，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書架的高度，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後很幹脆地搖頭：“月月，别鬧。有梯子，或者等店員來。”
“梯子我穿着這個鞋不好站嘛，而且書放得太靠裏了，我夠着費勁。”我指了指自己的鞋子，繼續遊說，“店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你就試試嘛，就當……就當是日常情景下的康複練習？你看，書很輕的，你站着，一伸手就能夠到。”
我蹲下身，與坐在輪椅上的他平視，雙手合十，做出拜托的樣子，眼神裏充滿了期待和小小的狡黠：“幫幫忙嘛，江律師？江先生？老公？”
最後那聲“老公”叫得又輕又軟。江予安看着我，眸色深了深，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他太了解我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兒了，也知道我并非無理取鬧。那書架的高度，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如果站得穩，确實觸手可及。這與其說是讓他幫忙，不如說是我對他能力的一次小小“測試”和信任。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權衡了一下風險和可行性，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就這一次。下不爲例。”
“嗯嗯！就這一次！”我立刻點頭如搗蒜，眼睛亮了起來。
他操控輪椅，精準地停在書架前正對着那套書的位置，然後拉緊了手刹，确保輪椅紋絲不動。書店裏很安靜，隻有遠處隐約傳來的翻書聲。
“你扶穩。”他低聲囑咐我。
我立刻站到他身側前方一點的位置，面對着他，伸出雙手，擺好姿勢：“放心，我準備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專注。首先，他彎下腰，用雙手将自己那雙穿着運動鞋的腳，從輪椅踏闆上小心地搬下來，讓雙腳穩穩地踩在書店光滑的木地闆上。這個動作他做得已經相當熟練。
然後，他雙手緊緊抓住輪椅兩側的扶手，手臂肌肉因爲用力而微微繃起。他先是利用手臂的力量，将上半身微微向前傾，調整重心。
“我要起來了。”他低聲預警。
“好！”我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動作。
隻見他腰腹核心猛地收緊，配合着強大的臂力，将臀部和整個上半身從輪椅坐墊上向上、向前“擡”了起來！這是一個極其考驗瞬間爆發力和控制力的動作。輪椅因爲他身體的離開而輕微後仰，但被手刹牢牢鎖住。
在他的臀部離開坐墊、身體大部分重量轉移到雙腿和手臂的瞬間，我立刻上前半步，用自己的雙腿膝蓋，牢牢地、穩穩地頂在了他那雙微微顫抖、試圖尋找支撐點的膝蓋後方，給他一個堅實的外力支撐點，防止他的膝蓋因無力而突然打彎。
“穩住……”我小聲說，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和努力維持平衡的那種緊繃感。
他借着我的支撐，艱難卻終于成功地完全站了起來，脫離了輪椅的依托。他的身體因爲用力和不習慣在沒有器械輔助的情況下于陌生環境站立，而顯得有些僵硬，微微搖晃了一下，但很快在我的支撐和他自己的控制下穩住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迅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着一種完成挑戰的銳利。
現在，他站着了。比我高了大半個頭，我需要微微仰視他。
“書……”他聲音有點緊，顯然維持這個姿勢并不輕松。
“對對，書！”我連忙提醒，手依舊不敢離開他的身體，虛扶在他的腰側和手臂旁。
站直了的他，高度完全足夠。他隻需要松開一隻扶着我的手，然後擡起手臂，很輕松地，就夠到了書架頂層那套《追憶似水年華》。他的手指修長有力，穩穩地捏住了書脊，将它從略微擁擠的書列中抽了出來。
整個過程，拿書反而是最輕松的一環。
“給。”他将那套有些分量的書遞給我，聲音裏帶着一絲如釋重負和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趕緊接過來，抱在懷裏。“拿到了！謝謝你！”我欣喜地看着他，又看看懷裏的書。
他重新用雙手抓住輪椅扶手，在我的輔助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坐穩的瞬間，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擡手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放松的、甚至有點暢快的笑容。
“怎麽樣？”我蹲在他面前，關切地問，“腿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
他搖搖頭，看着我懷裏緊緊抱着的書，又看看我亮晶晶的眼睛，失笑道：“比在康複室練一組平衡還累。不過……”他頓了頓，“感覺還不壞。”
“當然不壞！你超厲害的！”我毫不吝啬地誇獎，心裏滿是驕傲。
我們相視而笑。書店午後的陽光靜谧流淌，空氣裏的墨香似乎更沉靜了些。我懷裏抱着心心念念的書，他坐在輪椅上平複着呼吸，額發微濕。這一刻，沒有宏大的叙事，隻有生活裏一個微小卻真實的挑戰，被我們共同，穩穩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