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的突變毫無預兆。
昨天還是暖融融的晴空,一夜之間,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就壓了下來,緊接着是淅淅瀝瀝、帶着濕氣的冷雨。氣溫驟降,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冽卻沉重的氣息。
這種天氣,對江予安的身體而言,從來都不是好消息。
早晨我醒來時,就發現他醒得比平時更早,側躺在那裏,背對着我,身體蜷縮着,一動不動。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綿密的雨聲。
“江江?”我輕聲喚他,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身體繃緊了一瞬,然後才慢慢放松,應了一聲:“嗯。”
聲音有些悶,帶着剛醒的沙啞,但更深處,有一絲極力掩飾的、吃力的痕迹。
“怎麽了?不舒服?”我撐起身子,探頭看他。
他這才緩緩轉過來,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眉心蹙着,那幾道熟悉的褶皺因爲疼痛而變得更深。他看着我,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沒成功,嘴角隻牽動了一下。
“腰有點疼。”他承認了,語氣盡量輕描淡寫,“老毛病,天氣一變就這樣。”
我當然知道這個“老毛病”。脊髓損傷後,他的身體像一台精密的、卻失去了部分校準功能的儀器,對溫度、濕度的變化異常敏感。神經痛、肌肉痙攣、關節酸痛……這些不受歡迎的“訪客”,總在天氣突變時準時登門。
“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吃止痛藥?”我立刻問。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這讓我心裏一沉——他通常能忍則忍,主動點頭,說明真的很難受了。
我下床去拿藥和水。看着他接過藥片和水杯,仰頭咽下,動作有些遲緩。然後他試着想坐起來,手臂撐了一下,卻悶哼一聲,又倒了回去,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别動!”我扶住他,“今天就躺着休息。”
“得起來,”他喘息着,試圖再次用力,“今天律所有個重要會議……”
“請假。”我按住他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江予安,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怎麽開會?”
他看着我,眼神裏有掙紮,有慣性的堅持,但最終,那簇試圖燃燒的工作之火,被身體深處翻湧的疼痛撲滅了。他頹然閉上眼睛,幾秒後,才低低地說:“…幫我拿一下手機。”
我幫他請了假。電話那頭,姜宇軒自然很是理解,連聲讓他好好休息。放下手機,房間裏又隻剩下雨聲,和他因爲忍痛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這一天,角色調換。
我成了照顧者,端水,拿藥,把早餐端到床邊,幫他在腰後墊上最合适的支撐墊。他像個被困在疼痛牢籠裏的囚徒,大部分時間隻能躺着,連翻身都需要我小心翼翼地協助。每一次移動,他牙關都咬得緊緊的,額頭青筋微凸,等調整好姿勢躺穩,往往已是一身冷汗。
他很少喊疼,隻是沉默地忍受。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語言。
中午,我煮了清淡的粥和小菜。他勉強坐起來吃了半碗,就搖頭說吃不下了。我收拾碗筷時,聽見他低低地說了一句:“…又拖你後腿了。”
我動作一頓,轉身看他。他靠在床頭,臉偏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側臉線條繃着,下颌收得很緊。那是一種熟悉的、自我厭棄的神情。
“胡說八道什麽。”我把碗放下,坐回床邊,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生病休息天經地義,怎麽叫拖後腿?”
他沒回頭,也沒抽回手,隻是手指在我掌心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你懷孕,本來就該多休息。現在卻要你來照顧我……”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我總是這樣。”
我心裏一酸,俯身抱住他:“江予安,你聽着,我們是夫妻。你照顧我,我照顧你,這不是很正常嗎?哪有誰拖誰後腿的說法?”
他身體僵硬着,沒回應我的擁抱。
下午,他的疼痛似乎沒有緩解的迹象,止痛藥的效果在陰雨天氣面前大打折扣。他變得愈發沉默和焦躁,嘗試了幾次想自己起身去洗手間,都以失敗告終,最後不得不啞聲叫我幫忙。每一次,他臉上的難堪和挫敗就加深一層。
我盡力照顧得周到,說話也放柔了聲音,想哄他開心一點。我說寶寶今天好像很乖,我說晚上給他做點好吃的,我說等天氣好了我們再去散步……
他大多隻是“嗯”一聲,或者幹脆沉默。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落在哪裏。
那種無形的低氣壓,像房間裏看不見的濕氣,慢慢浸透每一個角落。我挺着越來越沉的肚子,來回走動,腰也開始酸脹。又一次幫他調整靠墊後,我忍不住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後腰。
他看見了。
“你别忙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幹澀,“去歇着吧。我沒事。”
“我沒事,”我重複他的話,盡量讓語氣輕快,“你才需要好好歇着。”
“我叫你去休息!”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混合着疼痛和煩躁的火氣。說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别開臉,“…對不起。”
我沒說話。房間裏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和窗外的雨聲。
那種“又搞砸了”的無力感,或許比我腰部的酸脹更讓人疲憊。我吸了口氣,重新換上溫和的語氣:“我沒累,真的。你餓不餓?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他搖頭,閉上了眼睛,拒絕交流的姿态。
我的耐心,就像窗外陰雲裏那點稀薄的天光,終于在這一刻,被漫長的疼痛、低壓的氛圍和他頑固的自我譴責,一點一點消耗殆盡了。
一種委屈和煩躁混雜的情緒沖了上來。我照顧你,不是因爲我覺得你是負擔,是因爲我愛你,心疼你。可你爲什麽總要把它解讀成“拖累”?爲什麽總要陷在這種自我懲罰的情緒裏,把我的關心都擋在外面?
“江予安,”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柔緩,變得有些生硬,“你能不能别總說‘拖後腿’這種話?我們是一家人,互相照顧不是應該的嗎?你這樣子,讓我覺得……我怎麽做都不對。”
他睜開了眼睛,看向我。他眼裏有血絲,有未散的痛楚,也有被我話語刺到的愕然。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試圖解釋。
“那你是什麽意思?”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但情緒已經推着我往前,“你躺在這裏難受,我看着也難受。我希望能幫你分擔一點,哪怕隻是讓你舒服一點點。可你好像隻沉浸在自己‘又麻煩了别人’的情緒裏。你的疼痛是真實的,可我的擔心和想照顧你的心情,也是真實的啊!”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生氣,還是委屈,或者兩者都有。孕期起伏的激素或許也摻了一腳,讓情緒更容易決堤。
他沉默地看着我,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着複雜的、我看不懂的東西。疼痛?愧疚?還是……對我這番“指控”的無力?
“對不起,”最終,他又說出了這三個字,比之前更加蒼白無力,“是我……情緒不好。你别生氣,對寶寶不好。”
又是這樣。把話題引到寶寶身上,仿佛這樣就能掩蓋我們之間此刻突兀裂開的縫隙。
我忽然覺得很累。身體累,心也累。
“我沒生氣。”我轉過身,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濃的疲憊,“你休息吧,我出去透透氣。”
我沒等他回答,徑直走出了卧室,輕輕帶上了門。
靠在客廳冰涼的牆壁上,我才感覺到臉上有冰涼的濕意。我擡手抹了一把,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從窗戶縫隙滲進來的、帶着寒意的雨汽。
窗外,雨還在下,密密麻麻,敲打着玻璃,也像敲打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疼,知道他心裏苦。
可我呢?
我的腰也很酸,我的情緒也需要安撫。
爲什麽在這場與疼痛的戰役裏,連我的關懷,都仿佛成了需要他額外承受的重量?
我滑坐到地上,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
卧室裏悄無聲息。
隻有連綿的雨,下個不停,把我們隔絕在兩個同樣疲憊、卻無法彼此慰藉的寂靜空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