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餅幹的香氣還萦繞在指尖和鼻尖,但廚房裏那片刻的溫情與心酸交織的甯靜,終究被身體持續的不适打破了。江予安在輪椅上隻堅持了一個多小時,就開始頻繁地、不自覺地調整坐姿。
起初隻是細微的挪動,漸漸地,間隔越來越短,動作幅度也越來越明顯。他會突然繃緊手臂,将身體微微撐起,試圖讓臀部離開坐墊片刻,以緩解那持續壓迫帶來的麻木和鈍痛。但每次撐起,都伴随着腿部不受控制的細微痙攣。
他的眉心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那道因爲疼痛和專注而刻下的褶皺,時深時淺。
我假裝專注于清洗烘焙工具,用嘩嘩的水流聲掩蓋自己不時投去的、擔憂的目光。我知道他在忍,也在努力不打擾我“正常”的生活節奏。
直到他終于停下手裏那片無意識摩挲了許久的餅幹模具,聲音有些幹澀地開口:
“月月,”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也像是在克服某種開口求助的障礙,“……還是幫我躺下吧。坐不住了。”
沒有抱怨,隻是陳述事實。但那語氣裏不易察覺的一絲疲憊和無奈,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我心上。
“好。”我立刻擦幹手,關掉水龍頭,“回卧室?”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我,投向客廳另一側,“……或者,去書房。”
我愣了一下。書房是我平時碼字工作的地方,那裏除了書桌、書架,就隻有一張我偶爾用來午休或思考時躺一躺的沙發床。比輪椅矮,但足夠寬敞。
“我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裏。”他補充道,聲音很輕,目光垂了下去,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指節微微泛白的手。
我瞬間明白了。卧室的空間對他來說,此刻可能充滿了獨處時的疼痛和無助感。他想待在有我的地方,哪怕隻是同一個空間裏,各自做着不同的事。書房,有我熟悉的氣息,有我工作的痕迹,有我們共處時的“場”。
“好,去書房。”我沒有絲毫猶豫。
推着輪椅穿過客廳,推開書房的門。陽光正好從南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書桌上那盆綠蘿蓬勃的葉片。
這裏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是我和他共同規劃出的、兼顧了我工作需求和家中無障礙通行的安靜角落。
我把輪椅停在沙發床邊,調整好角度和刹車。這張沙發床比标準的床矮,也比他的輪椅座位略低。平時他狀态好的時候,憑借手臂力量和巧妙的轉移技巧,可以獨立完成從輪椅到沙發床的轉移。但今天,顯然不行。
“我來幫你。”我站到他身側,微微屈膝,準備用我們練習過多次的、相對省力的方式協助他。
“小心肚子。”他擡頭看我,眼神裏有關切。
“知道。”我點點頭,一手扶住他的後背,一手穿過他的膝彎——這個動作需要格外小心,既要給他足夠的支撐,又要避免擠壓到我隆起的小腹。我們靠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藥膏和汗水的氣息,也能感受到他身體因爲持續不适而微微的顫抖。
“我數一二三,你手臂同時用力,”我低聲說,“重心往我這邊靠,别怕,我撐得住。”
“嗯。”他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繃緊。
“一、二、三!”
我們同時發力。他的體重大部分轉移到我支撐的手臂和身體上,我的腰腹核心收緊,穩穩接住。然後,我借着巧勁,将他從輪椅座面“抱”起,旋轉,再緩緩放下,讓他穩穩坐在沙發床的邊緣。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但我們都微微喘了口氣。我的腰确實有些受力,但尚能承受。他坐在那裏,短暫地閉了閉眼,緩過那一陣轉移帶來的暈眩和可能的疼痛加劇。
“還好嗎?”我問。
“沒事。”他搖搖頭,然後在我的協助下,慢慢将身體向後放倒,調整枕頭的位置,終于得以平躺下來。躺下的瞬間,他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長長的歎息,緊蹙的眉頭似乎也松開了些許。
沙發床不算寬敞,但足夠他舒展。我轉身想去開我的電腦,卻聽見他說:“就在這兒寫吧。”
我回頭,看見他正側着頭,看着旁邊那個我平時放水杯和雜物的可移動小邊幾。
我明白了。把筆記本電腦抱過來,放在邊幾上,插好電源。高度剛好,我就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發床的邊緣。這樣,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聽到他清淺的呼吸,近到我稍微一側身,就能碰到他。
我剛打開文檔,準備找回被這一上午瑣事打斷的思路,就感覺到身邊的動靜。
他側過身,朝我這邊又挪近了一點。沙發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一隻溫熱的手,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貼上了我側腰的位置,然後慢慢滑到前面,掌心溫柔地、完整地覆在了我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能蓋住大半弧度。掌心溫熱,透過薄薄的居家服布料傳來,穩定而清晰。
他沒有說話,隻是那樣貼着,手掌極其輕柔地、充滿憐惜地摩挲了一下。然後,他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和姿勢,調整了一下頭枕,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
緊皺的眉心,在掌心貼住我肚皮的幾秒鍾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來。雖然并未完全平坦,但那種因爲持續隐忍而糾在一起的紋路,确實緩和了。他整個面部的線條都随之放松,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平穩。
仿佛我肚子裏這個安靜生長的小生命,和他掌心傳來的、屬于我們共同創造的心跳與溫度,就是這世間最靈驗的止痛藥,最安甯的栖息地。
我停下了準備敲擊鍵盤的手指,靜靜地側頭看着他。
陽光從窗戶溜進來,跳躍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他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他的睡顔很安靜,甚至帶着一點孩子般的依賴。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響起的鳥鳴,和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空氣中飄散着未散的餅幹甜香,和書本紙張特有的氣味。
我重新将目光移回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檔上閃爍。思緒卻有些飄忽。
如果忽略掉他即便在睡夢中,依舊會因爲身體深處的不适而偶爾微微蹙起的眉頭,忽略掉他無法久坐、需要依賴轉移才能躺下的現實……
這一刻,陽光,書房,相依的我們,腹中沉睡的寶寶,和我指尖下等待被賦予生命的故事……
真的像極了無數人向往的、所謂的“歲月靜好”。
可我知道,這靜好之下,是他無時無刻不在對抗的疼痛與不便,是我需要時刻懸心的照料與扶持。是無數個像今天這樣,從輪椅到沙發床的艱難轉移,是連安穩坐一會兒都成了奢望的無奈。
但這,或許就是我們獨一無二的“歲月靜好”。
不在毫無瑕疵的完美裏,而在疼痛相偎的依存中。
不在輕易獲得的閑适裏,而在彼此需要的每一個瞬間。
我輕輕吸了口氣,将手覆在他貼着我肚子的手背上,一起感受着那裏面的小小動靜。
然後,我開始敲擊鍵盤。
嗒,嗒,嗒……
輕柔的節奏,伴随着他平穩的呼吸,在這間灑滿陽光的書房裏,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