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的煙火氣漸漸散去,炭火被小心熄滅,殘餘的灰燼還散發着餘溫。大家七手八腳地把燒烤架清理幹淨,油漬斑斑的烤網和盤子被收進大收納箱,等待回去再仔細清洗。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鋪開了兩張拼接起來的厚實野餐墊,邊緣放着幾盞暖黃色的營地燈,像一圈小小的、溫柔的光之結界。
夜晚的涼意随着水庫方向的微風悄然襲來,但墊子上聚集的人氣和剛才食物帶來的滿足感,足以抵擋這份微寒。
我們或坐或靠,圍成松散的圓圈,準備進行露營的經典項目——玩遊戲。許薇帶來了便攜的桌遊卡牌,蘇曼則提議玩些簡單不需要道具的互動遊戲。
江予安沒有離開他的輪椅。他就停在墊子的邊緣,輪椅的輪子壓在墊子外緣的草地上,仿佛一道移動與固定、參與與旁觀之間的模糊界線。他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從指揮紮帳篷到專注燒烤,雖然中間我幫他按揉過,但我知道長時間維持坐姿對他的腰臀壓力很大。
我往他那邊挪了挪,手搭在他輪椅扶手上,小聲說:“江江,要不要下來坐墊子上?躺一會兒或者換個姿勢,會舒服點。一直坐着太累了。”
他轉過頭看我,火光和營地燈的光在他眼眸中交融,顯得很溫和,但随即搖了搖頭,聲音也放得很低,帶着慣有的不願麻煩别人的考量:“算了。下來再上去,太麻煩了。”
他說的是實話。從輪椅轉移到地面墊子,需要我和他一起費力,玩完遊戲再轉移回去,又是一番折騰。在這片沒有輔助設施的空地上,每一次轉移都肯定比在家時困難得多。他大概是不想掃大家的興,也不想讓我和朋友們再爲他的移動費神。
但看着他微微調整坐姿時眉心那細微的蹙起,我還是心疼。我擡起腳,穿着襪子的腳尖輕輕碰了碰他搭在輪椅踏闆上的小腿。他的腿随着我腳的動作,被動地、無力地晃了晃,像兩條安靜的、沒有生命的擺件。
“你看,都沒知覺了,活動一下嘛。”我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他無奈地看我一眼,沒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拍開了我的腳,動作帶着點親昵的責備。
我們的互動被旁邊的姜宇軒看在眼裏。他盤腿坐在墊子上,正洗着牌,聞言立刻擡起頭,沖着江予安嚷道:“就是啊江律師!老坐着多沒勁!下來一起玩!墊子這麽厚,躺着都行!”
江予安還是搖頭:“不用,我看着你們玩就好。”
“那怎麽行!下來下來!”姜宇軒是個行動派,牌也不洗了,蹭地站起來,同時對旁邊的沈煜明使了個眼色。
沈煜明接收到信号,幾乎是同時起身。兩人默契地一左一右走到江予安輪椅旁。
“哎,你們……”江予安話還沒說完,姜宇軒已經笑嘻嘻地俯身,手臂穿過他腋下:“江律師,配合一下,很快的!”
沈煜明則熟練地穩住輪椅,手托在江予安腿彎處作爲輔助支撐。
“一、二、三!”
兩人同時發力。江予安顯然沒預料到他們這麽“粗暴直接”,身體瞬間失衡,手臂下意識地抓住姜宇軒的肩膀。電光石火間,他已經被從輪椅上“拔”了出來,穩穩地、但有些猝不及防地,安放在了厚厚的野餐墊中央。
他的雙腿在轉移過程中完全無力,像兩條沉重的軟索,拖曳着落在墊子上。姿勢有些别扭,但他迅速用手臂支撐調整了一下,讓自己能靠着一個折疊起來的睡袋坐穩。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江予安坐定後,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随即看着姜宇軒和沈煜明那副“得逞”後笑嘻嘻的樣子,那點錯愕化開了,變成了無奈,最終,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跟着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他眼裏沒有一絲一毫被冒犯的怒意,隻有一種“拿你們沒辦法”的縱容和暖意。
“這就對了嘛!”姜宇軒滿意地拍拍手,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輛空出來的輪椅上。他眼睛一亮,幾步走過去,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哎!姜宇軒!”許薇立刻叫起來,“你坐上面幹什麽!你快下來!”
姜宇軒坐在輪椅上,雙手握住輪圈,試了試手感,不但沒下來,反而操控着輪椅在原地笨拙地轉了個小圈,輪子在草地上碾出淺淺的痕迹。他臉上露出一種新奇又調皮的表情,像拿到了新玩具的大男孩。
“我就試試!感受一下江律師的座駕!”他理直氣壯地說,然後轉動輪圈,輪椅朝着許薇的方向“滑”過去,雖然速度慢,方向也控制得歪歪扭扭。他停在許薇面前,仰頭看着她,忽然用一種故作深沉的語氣說:“薇薇啊,你看,等我老了,走不動了,你就得這麽幫我推輪椅,知道不?要穩,要慢,不能颠着我。”
許薇先是一愣,随即氣得笑出來,伸手去打他:“胡說什麽呢你!誰要給你推輪椅!快給我下來!”
姜宇軒“靈活”地操控輪椅往後“退”,躲開許薇的手,嘴裏還繼續逗她:“那不行,你得提前練習!你看我推得多費勁,這玩意兒不好控制啊……哎呀,江律師,你這座駕性能不錯!”
他一邊“駕駛”着輪椅在營地有限的平地上笨拙地轉悠,一邊大呼小叫,故意做出誇張的“駕駛”動作。許薇追着他,又氣又笑,想把他從輪椅上拉下來。
我們剩下的人——我,江予安,蘇曼,沈煜明——都坐在野餐墊上,看着姜宇軒和許薇這對活寶繞着我們的營地“追逐打鬧”。姜宇軒坐在輪椅上,努力想表現“靈活”,卻總是磕磕絆絆;許薇跟在後面,想抓他又怕真的把輪椅弄翻,一臉哭笑不得。
夜色中,營地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着這一幕。輪椅,這個通常與“不便”、“禁锢”聯系在一起的工具,此刻在姜宇軒的“玩鬧”下,竟然暫時剝離了那些沉重的象征意義,變成了一個可以“試駕”、可以開玩笑、甚至可以承載關于“老了以後”的輕松想象的普通物件。
而江予安,他坐在墊子上,背靠着睡袋,雙腿自然地伸展在身前。他看着姜宇軒和許薇的嬉鬧,看着那輛屬于自己的輪椅暫時成爲朋友玩笑的一部分,臉上的笑容放松而真切。沒有尴尬,沒有不适,隻有一種融入集體玩笑的坦然。
蘇曼笑着搖頭:“姜宇軒你幼不幼稚!”
沈煜明也笑:“看來以後也得防着他偷開我的車。”
我則靠在江予安身邊,看着他被燈光和笑意柔和了的側臉,心裏軟成一片。
當姜宇軒終于被許薇“逮住”,嘻嘻哈哈地從輪椅上“被驅逐”,滾回墊子上時,我們都笑彎了腰。江予安也低聲笑了起來,肩膀輕輕顫動。
夜風拂過,帶着水庫的濕潤和草葉的清香。營地燈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張笑臉。
江予安依舊坐在墊子上,沒有立刻要求回到輪椅。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微微屈起一條腿,手随意地搭在膝頭。雖然他的腿依舊無法自主移動,但在這片柔軟的墊子上,在朋友們毫無芥蒂的笑鬧聲中,他看起來那麽自在,那麽安然。
遊戲後來還是開始了。江予安也參與進來,雖然他移動不便,但動腦子的遊戲他依舊是高手。歡聲笑語一陣陣響起,驚起了附近草叢裏幾隻晚睡的蟲兒。
輪椅靜靜地停在墊子邊,像一個暫時休憩的夥伴。
而它的主人,正和我們一起,沉浸在星光下、墊子上,這片最簡單也最珍貴的快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