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投在便攜幕布上的光影明明滅滅,是部輕松的老喜劇,惹得墊子上的朋友們時不時發出低笑。
水庫邊的夜風格外清涼,帶着水汽,拂過面頰時讓人精神一振,也悄悄帶來了某種現實的緊迫感。
我湊到江予安耳邊,用氣聲說:“江江,我們先去解決一下?我查好了地方。”
他正靠着一個抱枕,目光落在幕布上,聞言,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随即了然地點點頭。他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露營的浪漫背後,是諸如衛生間這類最基本、卻也最容易被忽視的難題。這片風景優美的公共露營地,設施齊全是對健全人而言,無障礙衛生間?不好意思,那沒有。
這是我們出發前我就反複确認過的。也因此,我早就做好了備用方案——在五公裏外的一個小型服務區,有标準化的無障礙衛生間。雖然需要開車離開營地一小會兒,但比起在野外湊合或者讓他陷入更尴尬的境地,這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我們打算悄悄離開,不打擾其他人的興緻。電影正放到一個搞笑片段,姜宇軒拍着大腿笑,許薇靠在蘇曼肩上,沈煜明專注地看着屏幕。
我小心地扶江予安坐直,準備協助他轉移回輪椅。然而,從有一定軟度的野餐墊上轉移到相對較高的輪椅,比在硬地面上困難得多。江予安的手臂需要更大的力量支撐,而我因爲肚子阻礙,能提供的輔助有限。
他嘗試了一次,手臂一滑,身體歪了一下。輪椅爲了配合我們,停在不太平坦的草坡邊緣,在我扶他時被稍稍帶動,金屬支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但在寂靜夜晚裏格外清晰的“吱嘎”聲。
就是這一聲。
墊子上,幾顆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來。電影的光映亮了他們臉上被打斷的茫然和關切。
“怎麽了?”蘇曼第一個問。
江予安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一瞬,那是一種被人窺見私密需求的窘迫。他迅速調整表情,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甚至帶着點歉意:“沒事,你們繼續看。我……去趟衛生間。”
話音落下,空氣安靜了兩秒。
姜宇軒和沈煜明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姜宇軒動作快,幾步就跨到我們旁邊,眉頭皺着,是純粹的擔心:“去衛生間?這邊哪有合适的衛生間?你讓月月一個姑娘家怎麽幫你?”他話說得直,沒任何惡意,隻是基于現實的判斷。
沈煜明直接走了過來:“是啊予安,這邊條件有限。我倆陪你去吧,有什麽事也方便搭把手。”他目光掃過周圍漆黑的草地和不遠處隻能勉強稱爲“廁所”的簡易棚子,意思很明顯——那地方,輪椅進不去,江予安自己也進不去。
江予安坐在墊子邊緣,輪椅近在咫尺卻又像隔着天塹。他嘴唇抿緊了,臉上那種試圖維持的平靜出現了裂痕,露出底下真實的難堪和無助。他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裏有來不及掩飾的倉惶,像是在求救,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朋友這份過于熱切、卻讓他倍感壓力的好意。
我接收到他的目光,心裏立刻明白了。他不習慣,甚至害怕在這種極度私密、關乎最基本尊嚴和體面的事情上,讓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介入。哪怕是好意,哪怕是兄弟。那會剝掉他最後一層保護殼,讓他覺得自己徹底成了一個需要被全方位“處理”的物件。
我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他和姜宇軒、沈煜明之間,臉上努力揚起一個輕松的笑容。
“真不用。”我聲音放得輕快,試圖化解有些凝滞的氣氛,“我可以的。我早就查過了,這邊露營地确實沒有無障礙的。但我們開車,去附近一個服務區,那裏有标準的無障礙衛生間,很方便。我們開車過去,解決完就回來,很快的。你們别擔心,繼續看電影,幫我們留着爆米花就行。”
我一邊說,一邊給了江予安一個“交給我”的眼神,然後更加堅定地俯身,調整好角度,低聲對他說:“來,這次慢點,我數一二三。”
姜宇軒和沈煜明對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看到我态度堅決,又看了看江予安明顯松緩了一些卻依舊緊抿的嘴唇,最終,姜宇軒抓了抓頭發,退後一步:“那……行吧。你們開車小心點,黑燈瞎火的。有事立刻打電話啊!”
“知道了,放心吧。”我應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江予安身上。
這一次,我們配合得更小心。他手臂用力,我找準支撐點,終于将他穩穩地轉移到了輪椅上。坐下的瞬間,他舒了口氣,不知是因爲轉移成功,還是因爲暫時避開了朋友的直接幫助。
我朝朋友們揮揮手,推起江予安的輪椅,朝着停車的地方走去。輪椅碾過草地的沙沙聲和電影重新響起的背景音漸漸被我們抛在身後。離開營地燈光範圍,夜色瞬間濃稠起來,隻有我手機電筒的一束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凹凸不平的路。
“慢點,這邊有個小坑。”我提醒着,小心地控制方向。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一路無話,直到來到車邊。
扶他上車又是一番折騰。好在這次隻有我們倆,他明顯放松了些,配合也更順暢。當我終于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暖黃的車燈劃破黑暗時,車廂裏密閉的空間似乎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車子沿着來時的公路緩緩行駛。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遠處水庫的方向有零星燈火。車廂内很安靜,隻有引擎的低鳴。
“月月。”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幹澀。
“嗯?”
“……謝謝。”他說,頓了頓,“還有……抱歉。”
我知道他在謝什麽,又在爲什麽抱歉。謝謝我提前考慮周全,謝謝我擋在他和朋友之間,維護了他那點脆弱的自尊。抱歉的是,因爲他的需要,我們不得不在這美好的夜晚中途離場,進行這樣一場“特殊任務”。
“傻子。”我單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摸索着找到他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握住,“這有什麽好謝好抱歉的。我們是來露營的,又不是來荒野求生的,當然要盡量安排得舒服妥當。難道讓你……”我沒說下去,但他明白我的意思。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力道有些重。“我隻是……不想總這樣。”
“哪樣?不想需要我?還是不想面對現實?”我故意問得直接。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都有。”
我看着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蜿蜒公路,心裏酸酸軟軟的。“江予安,你需要我,和我需要你,是一樣的。我需要你幫我穿鞋,需要你烤的羊肉串,需要你在我半夜腿抽筋時醒來。你也需要我幫你轉移,甚至……幫你處理這些瑣碎又必要的事。這叫互相需要,不叫拖累。”我側頭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至于現實……現實就是這裏沒有無障礙衛生間,但五公裏外有。我們開車過來了。問題解決了,不是嗎?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着釋然,也帶着點自嘲:“你說得對。是沒什麽大不了的。”
車子轉過一個彎,服務區的燈光出現在前方。不大的停車場空空蕩蕩,隻有幾盞路燈寂寞地亮着。我停好車,繞到副駕駛,再次協助他下車,坐上輪椅,然後推着他朝那個挂着明顯無障礙标識的衛生間走去。
衛生間的空間确實寬敞,設施也标準。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這裏沒有朋友好奇或關切的目光,沒有野外的寒氣和蟲鳴,隻有我們兩個人,和一件需要共同完成的具體事務。
過程依舊需要耐心和配合,但或許是因爲脫離了“觀衆”,或許是因爲剛才車上那番話,江予安顯得平靜了許多。他配合着我的動作,偶爾低聲提醒我某個細節。我們像兩個配合默契的搭檔,專注于手頭的任務。
收拾妥當,他操控輪椅到洗手台前,自己打開水龍頭,仔細地沖洗。水流嘩嘩,鏡子裏映出他平靜的側臉。
“好了。”他說,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幹手。
“嗯,往回走。”我推着他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車廂裏的氣氛明顯輕松了許多。他甚至有心情點評了一句剛才電影裏那個被我們錯過的搞笑橋段,猜測後面的劇情。
當我們重新回到營地,車燈掃過朋友們依舊圍坐的身影時,姜宇軒第一個跳起來朝我們揮手。
“這麽快?順利嗎?”他大聲問。
江予安操控輪椅停在墊子邊,這次,他擡起頭,臉上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後的、真正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清晰而坦然地回答:
“順利。”
那一刻,我看到姜宇軒和沈煜明對視一眼,也笑了,那笑容裏是放心的了然。蘇曼遞過來一桶還溫熱的爆米花:“給你們留的,快,電影還沒完呢。”
我扶着江予安,讓他在墊子上重新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靠好。他接過爆米花桶,遞到我面前。
星空依舊璀璨,電影的光影重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