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薇在“三朵金花”的群裏發來消息,字裏行間透着一股被甜蜜“困擾”的輕松:“報告組織,我家那位的爸媽突然駕到!說是從現在開始要常駐龍城,專職照顧我這個重點保護動物了。[笑哭] 這下可好,姜宇軒徹底解放,我快成國寶了。”
後面還附了張照片,是豐盛的、一看就是老人家手藝的四菜一湯。
群裏頓時熱鬧起來,我和蘇曼紛紛發去“賀電”,調侃她從此過上飯來張口的神仙日子。
晚上,我跟江予安說起這事,他正靠在床頭看一份案卷,聞言擡起頭,眼神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放下平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很平穩,卻帶着一種清晰的歉意:
“月月,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啊?對不起什麽?”
“我爸媽那邊……”他斟酌着措辭,“他們還沒正式退休,單位還有項目,暫時沒辦法像姜宇軒父母那樣,專程過來長期照顧你。”
原來是說這個。我心裏一軟,連忙擺手:“這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我壓根沒往這上面想。我爸媽離得近,開車過來也就半個小時,有啥事回家或者他們過來都方便得很。再說了,”我湊過去,靠在他肩上,“我懷孕以後,我媽可沒閑着,隔三差五就過來送吃的,炖湯、包餃子……冰箱都快塞不下了。”
我說得誇張,他聽了,眼底的歉疚消散了些,泛起一點笑意。但我知道,那份歉意并未完全消失。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他是否也在隐隐擔憂,因爲他身體的限制,無法像姜宇軒那樣提供更完善的照顧?
我握住他的手,認真地說:“江江,真的不用。我們現在這樣很好。請爸媽過來長住,先不說他們放不放得下工作,就說我們……”我頓了頓,選擇了一個更委婉的說法,“我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人多可能反而需要更多磨合。現在我沒啥特别需要照顧的,自己能行,你也把我照顧得很好。我們就保持現狀,等你爸媽退休了,或者等寶寶出生後,真需要搭把手的時候,再商量,好不好?”
我真正擔心的是,家裏突然多出長輩,哪怕是至親,也會打破我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種充滿默契和尊重的平衡與自在。江予安需要空間來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處理自己的身體需求,而不必在長輩面前時刻緊繃。等孩子出生,必然需要我爸媽過來幫忙,那是後話,到時候再慢慢适應。現在,我隻想讓他盡可能地舒适、自在。
江予安靜靜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像是看穿了我未說出口的體貼。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緊了緊,然後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這個話題就算揭過了。我們誰也沒再提。
過了一會兒,我刷着手機,看到群裏蘇曼發了一句:“真羨慕這種大家庭的熱鬧。” 但很快,消息被撤回了。
我盯着那行“消息已撤回”的提示,心裏微微一沉。蘇曼很少會流露出這種直接的羨慕,尤其是在她和沈煜明關系微妙的當下。撤回,是覺得失言,還是不想讓我們擔心?
“怎麽了?”江予安注意到我的走神。
“蘇曼剛在群裏撤回了句話,說羨慕薇薇。”我把手機遞給他看,“感覺她情緒不太對。”
江予安看着手機,眉頭微微蹙起,沉吟道:“沈煜明這兩天,沒來律所。”
“嗯?”我疑惑,“什麽情況?”
“好像是他一個發小住院了,情況不太好,他這兩天都呆在醫院。”
發小?住院?情況不好?
幾個關鍵詞讓我心裏咯噔一下。我立刻想到蘇曼剛才那句撤回的“羨慕”,和現在可能正在醫院守着的沈煜明。
“那蘇曼知不知道這事兒?這種時候,沈煜明應該也需要有人陪着吧?”我有些着急。如果沈煜明獨自面對朋友病重的壓力,而蘇曼卻不知情,或者知情卻被排除在外……這其中的隔閡和孤獨感,可想而知。
“不清楚。”江予安搖頭,“煜明沒跟我說具體。”
我坐不住了,退出群聊,直接給蘇曼撥了個視頻通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屏幕裏的蘇曼看起來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她自己的小公寓。她臉上帶着慣常的笑容,但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心不在焉。
“月月?怎麽啦,想我啦?”她努力讓語氣輕快。
“曼曼,”我開門見山,“沈煜明是不是有個發小住院了?情況挺嚴重的?”
蘇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随即像潮水般褪去。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睡衣的扣子,過了好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這兩天都在醫院?”我問。
“嗯。”蘇曼點頭,聲音更低了,“白天晚上都在,隻中間回來換過兩次衣服。”
“那你……?”
“我沒去。”蘇曼打斷我,擡起頭,眼裏是複雜的情緒,有焦慮,有委屈,也有一種認命般的無力,“他不讓我去。說醫院環境不好,而且……那是他家裏世交的女兒,從小一起長大的,他爸媽也在那邊。”
世交的女兒。從小一起長大。沈家父母也在。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信息量巨大。我瞬間明白了蘇曼在焦慮什麽。這不僅僅是一個朋友生病那麽簡單。
“曼曼,你别多想,可能就是情況确實不好,需要人守着……”我試圖安慰。
“我知道情況不好,聽說人到現在都沒醒。”蘇曼打斷我,語氣有些急,帶着壓抑的焦躁,“可是月月,我害怕,害怕他會迫于壓力選擇她……”
蘇曼的聲音抖了起來:“那個住院的發小就是他父母看中的兒媳婦……我算什麽?”
我的心狠狠一揪。
“而且,”蘇曼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力氣才說出來,“我聽說,那個小昕,家裏背景很好,跟沈家門當戶對,沈煜明他媽一直就挺喜歡她的……”
所以,這不僅僅是探望病人。這是在沈家父母眼皮子底下,對“理想兒媳”候選人的關懷和陪伴。而蘇曼,被明确地排除在這個場景之外,甚至可能在沈母心中,是“不該操心”的幹擾項。
這種被比較、被排斥、被置于“不正确”位置的滋味,足以吞噬掉任何安全感。
“曼曼,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沈煜明現在肯定是因爲朋友重傷着急,他父母在場,他可能也有些身不由己。等他忙過這陣,你們好好談談。”
“談什麽?”蘇曼苦笑,長歎一口氣,那歎息裏充滿了無力感,“談他媽媽更喜歡誰?談他會不會因爲家裏的壓力、或者因爲同情照顧,就選擇更‘合适’的人?月月,有些事,不是談就能解決的。如果他心裏有選擇,或者環境逼着他做選擇……”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們都懂。
“我現在,隻能等。”蘇曼看着鏡頭,眼圈微微發紅,卻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聽天由命吧。畢竟,如果他要選擇别人,我也沒辦法,不是嗎?”
屏幕那端的她,褪去了白天所有的明媚和武裝,露出底下那個在感情裏患得患失、對未來充滿不确定的、真實的蘇曼。她羨慕許薇擁有的、被雙方家庭接納和支持的安穩,而她自己,卻仿佛站在搖搖欲墜的鋼絲上,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忐忑。
我喉嚨發緊,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所有的語言在現實的壓力和複雜的人情面前,都顯得蒼白。
挂了視頻,我靠在床頭,心情沉重。
江予安放下手中的案卷,伸手攬住我的肩膀,将我帶進懷裏。他沒有多問,隻是用沉穩的懷抱傳遞着無聲的支持。
窗外的夜色甯靜。
而不同屋檐下,有人享受着承歡膝下的甜蜜“煩惱”,有人則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默默吞咽着愛情裏的苦澀與不安。
這世間煙火,果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