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門鈴吵醒的。快遞員送來一個碩大的紙箱,沉甸甸的,寄件人寫着江媽媽的名字。我趿拉着拖鞋,看着快遞員把箱子挪進玄關,道了謝,關上門,對着這個大家夥發了會兒呆。
彎腰去拆?光是想想,就覺得肚子更沉了,後腰也開始抗議。算了,這種“光榮而艱巨”的任務,還是留給專業人士——或者至少是腰部力量比我強點的人吧。
江予安晚上下班回家,剛換好鞋,就被我殷勤地推到那個紙箱前。“老公,重大任務!你媽媽寄來的愛心包裹,急需拆箱驗收!”
他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眼我明顯不想動彈的樣子,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去拿了剪刀。他操控輪椅貼近箱子,彎腰去劃開封箱膠帶。這個動作對他而言也不輕松,我看着他手臂和肩背因爲用力而繃緊的線條,心裏那點“偷懶”的愧疚感冒了冒頭,但很快又被“孕婦最大”的理直氣壯壓了下去。
膠帶劃開,紙箱被拆開。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用防震氣泡膜包裹得嚴嚴實實。江予安一層層剝開,露出裏面的内容。
最上面是一些真空包裝的西城特産,下面則是柔軟蓬松的嬰兒用品。兩床小棉被,面料摸着像雲朵一樣軟;幾個不同厚度的小枕頭,設計得貼合嬰兒頭型;還有幾套連體衣襪帽的禮盒,都是淺柔的鵝黃、淺藍、米白色,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月亮圖案,可愛極了。衣物下面壓着一張打印紙,是江媽媽手寫的備注:“這些都是我問了院裏好幾個剛當奶奶的同事,她們推薦的牌子,都說面料安全,孩子用着舒服。不知道你們喜歡哪種,就都買了一點。月月身子重,别急着洗曬,讓予安弄或者請個鍾點工幫忙。”
我把那張備注看了又看,心裏暖烘烘的。雖然公婆因爲工作不能常伴左右,但這份遠方的牽挂和細緻的考量,一點都沒少。
江予安拿起一床小被子,摸了摸面料,點點頭:“确實很軟。” 他又拿起一件連體衣,展開看了看,“尺寸是不是買大了?”
“新生兒長得快,大點好,能多穿些時候。” 我指揮他,“把這些寶寶的東西先放到兒童房那個儲物櫃裏吧,吃的拿到廚房去。”
江予安應了一聲,開始操控輪椅,一趟一趟地搬運。箱子裏的東西看着不多,但零零散散,也夠他跑幾趟。他收拾得很仔細,被子疊得方正,衣服按類别放好。
我靠在沙發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監工”。
江予安把最後一批東西放好,轉着輪椅回到客廳,停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林月同志,我發現你最近是越來越會指揮人了,而且越來越懶,連從沙發走到兒童房這幾步路,都舍不得動了。”
被戳穿的我臉上有點挂不住,撇嘴道:“我哪裏是懶?我這是身子沉!感覺像綁了個小西瓜在肚子上,走路都費勁。而且,” 我擡起有些浮腫的腳給他看,“你看,腳腫得跟饅頭似的,鞋都快穿不上了。走路疼。”
他臉上的調侃之色收了起來,伸手握住我的腳踝,輕輕按了按。手指按壓處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慢慢才恢複。“腫得是有點厲害。” 他眉頭微蹙,“明天産檢問問醫生。晚上睡前把腳墊高些。現在……” 他松開手,操控輪椅去洗手,“先吃飯,吃過飯給你按按。”
晚飯後,他果然兌現承諾。我半躺在沙發上,雙腿搭在他腿上。他用溫熱的手掌先捂熱了我的腳,然後從腳踝開始,用恰到好處的力道,一點點向上按壓、揉捏。手法不算特别專業,但極其耐心細緻,避開我喊疼的地方,重點按摩腫脹的小腿。
溫熱的觸感和适度的壓力,讓緊繃脹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來,舒服得我直想歎氣。
“唔……江律師手法有進步啊。” 我眯着眼睛享受。
“熟能生巧。” 他頭也不擡,專注着手下的動作,“尤其是對付某個越來越嬌氣的孕婦。”
“誰嬌氣了!” 我踢了他一下,當然,沒用力。
他低笑,按住我亂動的腳:“别鬧。”
按摩在安靜舒适的沉默中進行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甯靜,客廳裏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
“江江,” 我忽然想起什麽,開口道,“咱們是不是該想想孩子叫什麽了?這都快生了,大名小名都沒影呢。”
他按摩的動作頓了一下,随即繼續,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是得考慮了。大名要好好斟酌,要不……先起個小名?叫着方便。”
“小名?” 我來了精神,“好啊!你覺得叫什麽好?豆豆?果果?還是團團?” 我随口說了幾個常見的。
江予安卻搖了搖頭,似乎不太滿意:“太普通了。而且,‘豆豆’像小狗的名字,‘果果’……樓上1503家的小女兒好像就叫小果。”
“那你說叫什麽?” 我把問題抛回去。
他沉吟着,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要有點意義,又不能太拗口。最好……能和爸爸媽媽有點聯系。”
和爸爸媽媽的聯系?我腦子轉了轉,忽然靈光一現:“哎,你看啊,我名字裏有‘月’。要不叫‘小月牙’?不過這個是不是有點像女孩名?萬一是個男孩呢?”
“小月牙……” 江予安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品味,“确實挺可愛的,就是男孩不好用這個名字。我們再想想呢?”
他擡起頭,看着我,燈光在他眼裏映出柔和的光點:“叫‘甯甯’怎麽樣?安甯的甯。取我們倆名字裏的意思,月華甯靜,予爾安甯。希望他/她一生安甯順遂。而且,聽起來也柔和,男女皆宜。”
甯甯。
我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月華甯靜,予爾安甯。平安,甯靜。
心裏某個地方,忽然就被輕輕觸動了。這個名字,不像“豆豆”“果果”那麽随意,也不像有些文绉绉的名字那麽刻意。它柔和,安靜,充滿祝福,又确确實實承載着我們兩個人的印記。
“甯甯……” 我輕聲念出來,越念越覺得順口,心裏湧起一股奇異的溫柔和期待。我看向江予安,他也正看着我,眼神裏有着同樣的詢問和隐約的期待。
“我喜歡。” 我點點頭,笑了,“就叫甯甯吧。小名甯甯,大名……我們再慢慢想。”
他也笑了,那是一個放松的、帶着滿足感的笑容。“好,那就先叫甯甯。”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幫我按摩腫脹的小腿,動作更加輕柔。我們沒再說話,但空氣裏仿佛流淌着一種無聲的、甜蜜的共識。
甯甯。
我們的甯甯。
無論男孩女孩,願你如月色般甯靜美好,願我們都能給予你一生的安甯。
腳上的腫痛似乎都因爲這個名字帶來的溫柔憧憬,而減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