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四年級那年的春天,是被水痘“封印”在家裏的春天。
起先還隻是覺得癢,後來,額頭、脖子、手背上就冒出了十幾顆亮晶晶的小水疱,像被誰惡作劇貼了一身迷你糯米糍。媽媽一看就歎氣:“完了,至少兩周不能上學。”
對十歲的林月來說,這簡直是世界末日。不能上學意味着錯過新開的紫藤花,錯過體育課要學的跳山羊,最重要的是——錯過每天能和江予安一起上課的機會。
她蔫蔫地躺在床上,像一棵被曬癟了的小白菜。
下午四點,家裏的電話響了。
媽媽接起來:“喂?……哦,予安啊。”
林月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月月她起水痘了,在家隔離呢……你要跟她說話?”媽媽笑了,“好,你等等。”
電話被遞到林月手裏。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臉上癢癢的水疱,把聽筒貼在耳邊。
“林月。”江予安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比平時聽起來更清晰一些,“你生病了?”
“嗯……”林月有點委屈,“起了好多水疱,好癢,還不能抓。”
“我媽媽說了,起水痘不能見風,不能吃發物,還有——”江予安頓了頓,“絕對不能抓,會留疤的。”
“我知道……”林月摳着電話線,“可是真的好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江予安說:“那我給你講個今天班裏發生的趣事吧。”
他講體育課上,張浩跳山羊時褲子撕裂了一個口子,還渾然不覺地滿操場跑;講自然課老師帶來的蠶寶寶,有隻特别胖的怎麽也爬不上桑葉;講中午吃飯時,他旁邊的李明明把不愛吃的青椒偷偷夾進别人碗裏,結果被發現了……
林月聽着聽着,咯咯笑起來,暫時忘了身上的癢。
“今天的數學課講的是分數。”江予安話題一轉,“你要不要聽?”
“要!”林月趕緊坐直——雖然江予安看不見。
于是接下來的二十分鍾,江予安在電話裏當起了小老師。他講得很慢,一步一步,偶爾會問“聽懂了嗎”,如果林月說“沒懂”,他就會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
挂了電話後,林月覺得心裏那點因爲不能上學的郁悶,被沖淡了很多。
她沒想到的是,這通電話隻是個開始。
第二天,下午四點,電話準時響起。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下午四點,江予安的電話像上了發條一樣準時。
内容也從最初的“補課+講趣事”,慢慢擴展到更廣的領域。他會告訴林月圖書館後院的蒲公英開花了,會描述今天天空的雲像什麽動物,會分享他剛看完的一本書裏最有意思的段落。
有一次,林月沒忍住,在電話裏小聲哭了。
“怎麽了?”江予安立刻問。
“臉上好癢……媽媽給我塗的藥膏涼涼的,可是塗完更癢了。”林月抽噎着,“而且我好想上學,想和大家一起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江予安說:“我給你唱歌吧。”
“啊?”
“小時候外婆哄我睡覺時唱的。”江予安清了清嗓子,然後真的唱起來。是一首很老的搖籃曲,調子溫柔,他唱得有點跑調,但很認真。
林月聽着聽着,不哭了。
“江予安。”等他唱完,林月小聲說,“謝謝你。”
“……不客氣。”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自然,“你、你明天想聽什麽?我繼續給你講數學,還是換語文?”
“都想聽。”
“好。”
兩周後,林月臉上的水疱終于結痂脫落,隻留下淡淡的粉色印子。醫生宣布可以返校了。
返校那天早晨,林月特意穿上了媽媽新買的連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走進教室時,她發現自己的座位被擦得幹幹淨淨,桌肚裏還放着一小包水果糖——是她生病時念叨過想吃的。
她下意識看向江予安的座位。他正低頭看書,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她來了。
上午第三節數學課,老師進行了一場小測驗。題目正好覆蓋了林月生病期間落下的分數單元。林月答得很順利,交卷時心裏有種小小的得意。
下午,測驗結果出來了。
“這次測驗,我要特别表揚一位同學。”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林月同學雖然因爲生病缺了兩周課,但成績一點沒落下,滿分。”
全班同學“哇”了一聲,紛紛回頭看林月。
林月臉紅了,卻忍不住看向斜前方的那個座位。
江予安坐得筆直,正在筆記本上記着什麽,側臉平靜無波,好像這事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隻有林月看見,他握着鉛筆的手指,很輕很輕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是他們之間秘密的暗号,意思是“做得好”。
她低下頭,偷偷笑了。
與此同時,江予安外婆家正掀起一場小小的風波。
外婆拿着剛收到的電話費賬單,戴上老花鏡,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月的話費怎麽這麽多?”她嘀咕着,跑到電信局去查。
工作人員拉出長長的通話詳單。外婆順着往下看,眼睛越瞪越大——幾乎每隔幾行,就出現同一個号碼,通話時間從二十分鍾到四十分鍾不等。
“這是……”外婆指着那個頻繁出現的号碼。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哦,這個号碼也是你們那邊的。”
外婆心裏咯噔一下。
當天晚上,江予安被外婆“請”到了客廳。
“予安啊,”外婆把話費單推到他面前,語氣溫和卻帶着審視,“你跟外婆說實話,這個月是不是經常給同學打電話?”
江予安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是林月生病了。”他小聲說,“她落了兩周課,我……我就給她補了補。”
外婆看着外孫紅透的耳朵,又看看話費單上那些長長的通話記錄,心裏什麽都明白了。她沒生氣,反而有點想笑——這孩子,從小就這副性子,對在乎的人好,是掏心掏肺、不計成本的。
“補課是好事。”外婆最終說,“不過下次……可以稍微控制一下時間。或者,”她眨眨眼,“你可以邀請林月同學來家裏,當面教她,外婆給她做好吃的。”
江予安眼睛一亮:“可以嗎?”
“當然可以。”外婆笑了,“你媽媽也常說,林月那孩子又懂事又有禮貌,我也很喜歡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