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年假申請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一絲荒謬。
作爲律師,我的生活已經被精準地分割成區塊:工作、複健、睡眠,偶爾穿插着不得不去的社交應酬。休年假?那意味着要面對大段空白的時間,而空白對我而言,比忙碌更可怕——它會縱容那些我不願細想的念頭滋生。
但身體發出了警告。持續的低燒,神經痛像陰天的潮汐般頻繁,康複師嚴肅地說:“江律師,你在透支。” 我知道,我是厭倦了。厭倦了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感受雙腿冰涼的麻木,厭倦了在法庭上雄辯後回到現實時那具不聽使喚的身體,厭倦了所有人都對我說“你已經很了不起了”時,心裏那片荒蕪的空洞。
外婆的電話是最後一根稻草。她說腳崴了,語氣輕松,但我聽出了強撐。父母在外地,我和妍妍姐是她最近的依靠——盡管我這個“依靠”,連獨自上她家三樓的老房子都做不到。
于是,我拖着行李箱,回到了童年時常來的這片老街區。空氣中飄着花香,和小時候一樣。我停在樓下,仰頭看着那道沒有電梯的、昏暗的樓梯。鐵扶手鏽迹斑斑,台階邊角被磨得圓潤。童年時跑上跑下的通道,如今成了天塹。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高跟鞋的聲音。
清脆,急促,帶着一種近乎魯莽的節奏。我轉過頭——
時間在那一秒發生了奇怪的扭曲。
我看見了林月。不是記憶裏那個梳着羊角辮的小女孩,而是一個眼眶通紅、卻把背挺得筆直的女人。她很狼狽,頭發被風吹亂,絲襪勾了絲,妝有點花。
但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我記憶中一樣清澈,此刻卻盛着破碎的光,像打碎了的月亮掉進深潭。她在哭,或者剛哭過,但眼神裏沒有軟弱,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兇狠的堅決。
她也看見了我。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是震驚,最後定格在我身下的輪椅上時,那震驚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是同情,或者說,是驚訝。
寒暄是蒼白的。她顯然處于某種危機中,而我隻能仰頭望着外婆家窗口的樣子也足夠窘迫。她看了看我的輪椅,又看了看樓梯,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處境。
然後她幫我把我給外婆帶的東西送了上去。
甚至,要把我也送上去。
荒唐。我比她高,她看起來那麽瘦。我的身體早已不是少年時清瘦的模樣,最主要的,下半身……是徹底拖累。
可這不是最荒唐的,最荒唐的,是她說要我和她結婚。
她三言兩語闡明了理由,她的遭遇,竟和我當年被抛棄的結果差不多。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鬼使神差地,雙臂環住了她的肩膀。
她很瘦,肩膀單薄得硌人。但當她咬緊牙關,手臂穿過我的腿彎,發力站起時——我感受到了那具纖細身體裏爆發出的、驚人的力量。不是蠻力,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淬煉出的韌性。
樓梯很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我的胸口貼着她的背,能感覺到她心髒劇烈的跳動,還有皮膚透過薄薄襯衫傳來的、滾燙的溫度。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卻穩得像在走鋼絲。
三樓,三四十級台階。印象中,她中途一次也沒有停下,隻是呼吸越來越重,汗濕的頭發貼在頸邊。我看着她發紅的耳根,看着樓梯牆面那些童年時留下的塗鴉在眼前緩緩上升,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着羞恥與感動的情緒籠罩了我。
終于到了。她把我放在沙發上,自己扶着牆,大口喘氣,臉色蒼白,卻朝我扯出一個笑容。
那一刻,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着自己這雙無力的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無能爲力”這四個字的重壓。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在幫助我這個更需要幫助的人。多麽諷刺。
最可怕的是痙攣,在林月面前,癱瘓不能動已經夠讓人沮喪了,偏偏痙攣還要來湊熱鬧。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裏的恐慌與害怕。
可我有什麽辦法。我隻能閉上雙眼來逃避這一刻的尴尬。
後來,我給外婆扭傷的腳擦藥。藥油的味道在昏暗的客廳裏彌散開來,帶着薄荷的涼和草藥的苦。我小心托着外婆腫起的腳踝,把藥油搓熱,再順着筋絡慢慢揉開。外婆嘶嘶吸着氣,卻笑着說:“我們予安手法越來越好了,比你媽強。”
“是您教得好。”我低聲應着,動作放得更輕。
等終于處理完,外婆已靠着沙發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我收起藥瓶,轉動輪椅想去廚房倒杯水,目光不經意掃過另一側的舊藤椅——
然後,停住了。
林月也睡着了。
她蜷在那張對于她而言過大的沙發裏,頭歪向一側。呼吸又輕又綿長,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随着呼吸極細微地顫動。
她身上蓋着我剛才下意識遞過去的那條薄毯——她接過去時還強撐着說了聲謝謝,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此刻毯子滑下了一角,露出單薄的肩。
我靜靜看着她,一時忘了動作。
她睡得那麽沉,那麽毫無防備。在一個可以說是陌生人的老同學家裏,在剛剛提出了一場荒唐的“契約婚姻”之後,在經曆了背一個成年男人上三樓這一系列劇烈波折之後……她就這樣睡着了。
得有多疲憊,才會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地方,允許自己這樣沉進睡眠裏?
我忽然想起她剛才背我時,襯衫下凸起的肩胛骨,硌着我手臂的觸感。想起她喘息時,後頸細細的汗珠。想起她強撐着和我談條件時,眼睛裏的血絲和指甲掐進掌心的印子。
那不是一個一時興起的提議。那是精疲力竭的人,在懸崖邊抓住最後一根藤蔓時,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的呼救。
而我,竟成了那根藤蔓。
我操控輪椅,無聲地靠近。我頓了頓,将那滑下的毯子重新拉高,仔細掖好她肩膀周圍的縫隙。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微微嚅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夢呓,又沉沉睡去。
空氣裏有藥油的餘味,有老房子木頭和舊書的氣息,還有窗外飄進來的、隐約的花香。外婆的鼾聲低緩,挂鍾的秒針咔哒輕響。而她睡着的呼吸聲,是這寂靜裏最柔軟的背景音。
我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書,卻沒有翻開。
隻是坐在她旁邊,看着她沉睡的側臉。心裏的煩躁、自嘲、對未來不确定的疑慮,那些常年盤踞在心底的暗礁,在這個尋常的深夜裏,被一種奇異的甯靜緩緩撫平。
她就在這裏。真實,疲憊,脆弱,卻又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像一顆被狂風驟雨打落枝頭的花苞,滾了滿身泥濘,花瓣都皺了,可花心那點顔色,卻還在倔強地亮着。
也許……跟她結婚,真的不錯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又無奈地搖頭。
不過是她走投無路時抓住的浮木,不過是我厭倦了日複一日灰色生活的偶然心動。兩個溺水的人暫時靠在一起取暖罷了。等她緩過這口氣,等這場荒唐的婚禮危機過去,她那麽年輕,那麽鮮活,總會飛走的。
我把書攤在膝頭,目光落在字句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更襯得室内寂靜。
她的睡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甯,眉頭舒展了,嘴唇微微抿着,像個終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孩子。毯子随着呼吸輕輕起伏。
我看了很久。
然後,無聲地歎了口氣。
就當是一場夢吧。 陪她做完這場戲,送她安然渡過這個難關。至于以後……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我重新拿起書。這一次,目光終于落在了字裏行間。
隻是,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旁邊那張沉睡的臉。
而心底某個角落,那個常年冰封的、理智至上的地方,有一小塊冰,悄悄融化成了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溫軟的一灘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