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暗夜低垂。
書房中,禦醫們圍在床榻邊,殷墨寒、付子正和林枭站在外間書房中,小紅一邊哭一邊指揮丫鬟們端着盆子進進出出。
明二陰沉着臉走進來,殷墨寒打手語:
【如何?】
“什麽都沒找到。”
林枭蹙眉:“那一片封鎖,不要讓殷天澤的人靠進。”
明二點頭,看了一眼内間卧室,轉身離去。
付子正看着殷墨寒。
此時,他才明白從頭到尾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不可置信地哼笑搖頭:“真沒想到東宮一直是這樣操作的,怪不得說我和你屬相相克,一直不讓我見你。”
殷墨寒不動聲色。
付子正靠近他,眼神中有幾分冷傲:“你以前的過往可不怎麽樣,你最好别對容昕有什麽想法,否則我和襄王可不保你。”
殷墨寒蹙眉盯視他。
林枭打圓場:
“如今這個情形,隻有我們三人精誠合作,才能扳回一局,軍中朝中他們都有布局,稍有不慎能把我們一船人打翻,不要内讧。”
禦醫從内間走出來,用巾帕擦着手上的血:“太子殿下,太子妃的孩子沒保住,我們也盡力了。”
三個男人,表情全是欣慰。
片刻後,他們異口同聲問:“太子妃身子如何?”
禦醫點頭:“多虧太子妃年輕強健,不曾傷了自身,休息半月就會康複。”
三人連忙不約而同地點頭,然後又互相看了看,眼神中各懷心事,諱莫如深。
禦醫們退下了,容昕的聲音在内間響起:“你們過來。”
三個男人連忙跑到内間,圍在床榻邊。
容昕臉色煞白,眼眸漆黑明亮,嘴唇像粉柚一樣沒有血色,整個臉龐像一朵白月季。
她輕聲說:
“你們都出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想想對策,明日我們商量這件事怎麽對皇帝上報,殷天澤已經出手了,他絕不會就此罷休,不能讓他借勢搬倒東宮。”
付子正連忙說:“我今晚在這裏陪你吧。”
容昕搖頭:“讓明二進來,你們都出去吧。”
付子正遲疑片刻,點點頭,林枭拍拍付子正的肩膀,兩人轉身離開,殷墨寒默默凝她,打手語:【你不要我陪你?】
容昕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今晚我想自己靜一靜,你救了我,多謝你,你也去休息吧。”
殷墨寒眼眸微閃,打手語:【我在東廂房,明日我來陪你,我可以在外間搭個床。】
容昕阖了阖眸子。
他走了兩步,又轉頭看了看她,遲疑良久才離開。
三人都出去了,明二走進來,将門關好,上了銷。
他走到床榻前,容昕用手臂支起身子,急切問:“如何,找到了嗎?”
明二搖頭:“範圍太大,需要一點一點搜尋,我讓暗衛們都去了,還通知了江清流,他的人明日就到。”
容昕又躺回枕頭上。
眼淚開始像決堤一樣往外湧,她一邊抽泣一邊說:“他死了,他還是死了,因爲我們都活着,所以他死了。”
明二不解,俯下身焦急問:“什麽意思?我聽不懂。”
容昕看着他,哭道:
“上一世,我們應該都死了,殷天澤入主東宮後,把所有東宮暗衛都殺了,我死了,殷墨寒死了,付子正死了,林枭死了,侯爺也死了,還有翠芝,甚至皇後……可是現在我們都活着,所以付靜言死了。”
明二急得額角滲出汗:“您說的這些我聽不懂,但是太子殿下不一定會死。”
容昕搖頭,臉上布滿淚痕,抽噎道:“他一定是死了,孩子也沒了,關于他的一切都消失了,我也不想活了……”
明二心在抽搐,他俯身把容昕纖薄的身子小心摟在懷裏:
“您不要這樣說,屍首還沒有找到,就不能定論,以太子殿下的身手,一定有希望的,您别這樣,别吓我!”
容昕噎聲呢喃:“真的嗎?你覺得他死不了?”
明二趕緊使勁點頭:
“我覺得太子殿下還活着,我覺得他一定是看到禦林軍,以爲是九皇子的人,所以躲起來了,等我們暗衛到了,他已經逃走了,他一定在找機會來到侯府,和你見面……”
容昕大睜着眼眸,越過明二的肩膀,看着頭頂帷幔,輕聲說:
“我覺得很冷,我覺得身子被分成好幾塊,我沒有力氣了,血流盡了,好累啊,要麽我和他一起死了,再去下一世相會,豈不是更好……”
“不行!”明二松開她,瞪着她說:
“若是你死了,太子殿下還活着,豈不是逼他再自盡?隻要一天不見到屍體,你就不能放棄!”
容昕蹙眉看着他,良久,點頭:“你說得對,可是……我很怕……”
明二眸子通紅,咬着牙根說:“若是太子殿下死了,你非要死,我就帶你一起死,我陪你去黃泉找他!”
眼淚緩緩從容昕眼尾淌落:
“明二,我知道你對我好,今晚你陪陪我,我很害怕。”
明二點點頭,用手掌擦了擦臉上的淚,将身上弄髒的外衣脫了,穿着中衣上了床,靠在枕頭上,讓她伏在自己懷中,拉起被子,輕輕給她蓋上。
他遲疑片刻問:“這樣會不會壓到肚子,現在還疼嗎?”
容昕搖頭,阖上眸子,輕聲說:
“明二,你做我哥哥吧。”
明二擁着她,臉上的淚從刀削一樣英俊的臉龐滑落。
“不。”他拒絕了。
容昕輕輕嗤笑:“你真是倔,随你吧。”
她歎了口氣,喃喃自語:
“我當初,幫着侯爺做事,就想得到他的一箱子财寶,然後去南方,買一片地,買個大宅子。”
“然後喜歡上付靜言,想着帶他一起去,想了好多辦法,都沒成功,也隻好留下。”
“再後來,有了翠芝,有了你們一百多張嘴,想帶你們一起走。”
“交了很多朋友,有了很多敵人,越來越難以獨善其身。”
“若是像一開始那樣多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緩緩陷入沉睡。
明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她摟得緊了點。
暗夜幽寂。
一聲輕輕歎息,流星劃過夜空,前生今世,無限輪回,求出無期。
萬相山,谷底。
一片雜草的碎石底下,露出一隻修長的手,輕輕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