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鐵軌上,車窗外的風景從哈爾濱的俄式建築漸次變成北方曠野。
瑾瑜靠窗坐着,懷裏緊緊抱着一個裝着課本和幾件衣服的帆布包。
車廂裏人聲嘈雜,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煤煙味,對于習慣了現代交通工具的她來說,這一切都顯得格外真實又陌生。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塊從空間中拿出的仿舊上海牌手表,1978年7月15日。
火車駛入甯陽縣地界時,系統記憶中的鐵路道口、路邊歪脖子的老榆樹、遠處若隐若現的火車站鍾樓……
随着人流擠出站台,一股混雜着煤灰和蒸汽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這裏是甯陽火車站,也是劇情最開始的起點。
她沒多停留,拎着帆布包,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往鐵路家屬院走去。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磚房和挂着“供銷社”、“國營食堂”牌子的建築,牆上還能看到褪色的标語。偶爾駛過一輛二八自行車,騎車人大多穿着藍色或灰色的工裝,車後座可能綁着菜籃子或工具箱。
家屬院的大門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兩扇斑駁的鐵門,門口蹲着兩隻掉了漆的石獅子。
院子裏很安靜,幾棵老槐樹投下濃密的樹蔭,幾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幾個孩子追逐打鬧。
瑾瑜邁步走進那棟家屬院,吳嫂正在院中洗衣服,她家老吳是火車上的司爐工,平時都跟煤炭打交道,那衣服一天不洗都能立起來不倒。
吳嬸雙手正忙着搓洗,餘光看見好像有個人影進院,擡眼一看一個年輕少女正站在眼前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身形纖瘦,一頭烏發簡單地在腦後束成馬尾,幾縷碎發因低頭滑落在頰邊,随着呼吸輕輕顫動。
臉是典型的江南水鄉模樣,巴掌大的輪廓,眉毛細長如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水裏的墨玉,看人時總帶着點清透的專注。
鼻梁秀挺,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不笑時顯得有些清淡,一旦彎起嘴角,唇畔便漾開兩個淺淺的梨渦,添了幾分少女的柔和。
許是常年埋首書本,瑾瑜的膚色偏白,帶着點久病初愈的清減,下颌線清晰得能看見細微的血管。
“吳嬸,還記得我嗎?”
吳嬸看着瑾瑜的眉眼越看越覺得眼熟,忽然滿是泡沫的雙手一拍大腿:“媽呀,這是不是老喬家的小瑜啊?這是高中畢業回來啦?”
說完起身就把瑾瑜的雙手攥在了手裏:“這姑娘真是越來越好看了,現在這麽出息,老喬和小林得老欣慰了。”
“趕緊上樓收拾收拾去,你這剛回來屋裏也沒啥菜,吳嬸這就回家下面條,等會給你送去,再幫你收拾收拾屋子。”
說完就風風火火的端着盆轉身回家了,都沒給瑾瑜留話口。
瑾瑜和周圍的阿姨大娘們打了聲招呼後直奔記憶中的二層小院,掏出一把磨得光滑的舊鑰匙,插進鎖孔。
“咔哒”一聲,門開了。
一股久未住人的陳腐氣息混雜着淡淡的、雪花膏味湧了出來,喬瑾瑜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兩室一廳的格局,客廳兼作飯廳,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角堆着蜂窩煤。
父母的卧室在裏側,門虛掩着,她能看到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被褥,床頭櫃上還放着父親愛看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頁邊緣都磨卷了。
瑾瑜用抹布蘸着井水,一遍遍擦拭桌椅地闆,陳年的灰塵被抹去後,老舊的家具竟也透出幾分溫潤的木色。
喬瑾瑜去公共水房打水,碰上了住在對門的張奶奶,老人顫巍巍地拎着半桶水,她連忙上前接過:“張奶奶,我幫您提。”
“哎喲,是瑾瑜啊,”張奶奶眯着眼看她,滿臉皺紋笑成一團,“回來就好,這院子裏可算有個年輕姑娘了。你爸媽要是還在……”老人說着,眼圈有些發紅。
喬瑾瑜将水桶拎進張奶奶家,輕聲道:“奶奶,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的。”
張奶奶拉着她的手,往她手裏塞了兩個煮雞蛋:“剛煮的,拿着吃。你這孩子,一個人在家,可得吃好點。”
握着溫熱的雞蛋,喬瑾瑜心中一暖。這個時代的物質或許匮乏,但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卻質樸而真切。
吳嬸端着熱氣騰騰的面條進門的時候,瑾瑜已經收拾完客廳了,瑾瑜正吃着面條和吳嬸唠嗑,樓下傳來了一陣小孩子的嘈雜聲。
樓下的空地上,幾個半大孩子都圍着一個穿藍色警服的年輕人起哄,那年輕人身姿挺拔,肩挎着印着“公安”字樣的皮包,側臉線條利落,正是汪新。
他剛結束在車站的巡邏,路過家屬院時被相熟的孩子攔住,正有些無奈地應付着他們關于“抓壞人”的追問。
“汪哥,你真在火車上抓到過小偷嗎?”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扯着他的衣角問。
汪新低頭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男孩的頭發:“抓到過,但抓壞人不是靠蠻力,得靠腦子。”他說着,目光不經意間掃向二樓,正好與窗邊的瑾瑜對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瑾瑜下意識地想縮回身子,卻見汪新的眼神從最初的意外轉爲一絲疑惑,随即是恍然,他大概認出了瑾瑜。
不過三年前汪新去念了警校,瑾瑜去念了高中,兩人已經三年沒見,昔日的玩伴多出了一些生疏感。
“你是……小瑜?你回來啦。”汪新揚聲招呼。
樓下的孩子也順着他的目光望過來,好奇地打量着瑾瑜,她輕輕點了點頭:“回來啦,新哥”聲音不大,卻清晰。
汪新和瑾瑜同年,但是生日比她大了六個月,從小瑾瑜乖巧安靜,汪新一直以哥哥自居,保護這個粉雕玉琢的妹妹。
當年喬家出事,汪新甚至提過讓爸爸把瑾瑜領回家,供養瑾瑜讀書,但是瑾瑜處理完事情後,走得太快,汪新還沒來得及和瑾瑜商量,導緻這三年,汪新在警校也特别念着瑾瑜,但是怕打擾她的學業,所以也不敢去打擾她,不過每月一封信是必不可少的。
汪新似乎想說些什麽,比如“不要傷心”或是“回來了就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在孩子堆裏說這些不合時宜。
他隻是沖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對圍着他的孩子們說:“好了好了,我得去段裏交材料,下次再給你們講‘故事’。”
孩子們嬉笑着散開,汪新整理了一下警服領口,轉身朝家屬院外走去,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口。
“小瑜,好好休息等明天我帶你去報到。”
每月的通信讓兩人即使是有生疏感,但是對彼此的打算的近況都是知道的,這生疏感在互相招呼後,好像被打碎了飄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