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他聲音帶着贊歎,指尖虛懸在繡樣上方,不敢觸碰,“比内務府那些死闆的圖樣強百倍!”他獻寶似的打開包裹,露出裏面幾匹流光溢彩的緞子,“心肝兒瞧瞧這個,蘇杭新貢的軟煙羅,摸着跟雲似的,襯主子的膚色。還有這個,”他拿起一卷銀線,“說是摻了南海珍珠粉撚的,夜裏能泛光!”
他興緻勃勃地比劃着,像個急于讨主人歡心的大型犬。
瑾瑜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癡迷與期待,心中那點因瑣事而起的微躁也散了,唇角微彎:“太張揚了。婚服還是莊重些好。”
“主子穿什麽都好看!”進忠立刻道,随即又壓低聲音,帶着點撒嬌的意味,“不過…腰封那塊,能不能…繡個小狗?”他眼神亮晶晶地瞅着她。
瑾瑜嗔他一眼,指尖在他額頭一點:“想得美。”話雖如此,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正說着,院外傳來李玉的聲音:“瑾瑜姑姑可在?”
進忠神色微斂,迅速站直身體,恢複了禦前侍衛的端正姿态。
瑾瑜也放下茶盞:“李師父請進。”
李玉掀簾進來,目光先被那滿室耀眼的紅與金刺了一下。
繡架上華美的雲錦,案頭堆放的珍貴絲線,還有進忠手裏那匹在日光下流淌着月華般光澤的軟煙羅…無一不昭示着主人對這場婚事的用心與期待。
他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微澀,尤其在看到瑾瑜指尖那枚小小的頂針時,那樣一雙本該執筆撫琴的手,此刻卻甘願爲另一個人沾染煙火,穿針引線。
“李師父有事?”瑾瑜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哦,無事,順路過來看看。”李玉勉強笑了笑,目光掃過進忠,帶着點複雜,“剛在禦前…皇上提起姑姑的婚期,說内務府若有疏漏,盡管開口。”
“謝皇上挂心,也勞煩李師父記挂。”瑾瑜颔首緻謝,态度不卑不亢。
李玉又寒暄了幾句,目光卻總忍不住瞟向那繡架。
最終,他放下帶來的一匣子上等宮花,借口是賀新婚添妝,便匆匆告辭。
走出小院時,他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透過半開的窗棂,隐約可見進忠又俯身湊在瑾瑜耳邊說着什麽,瑾瑜側臉含笑,指尖輕輕戳了下進忠的額頭,那親昵自然的姿态,像根細小的針,紮在李玉心口。
養心殿的氣氛,卻因另一樁“喜事”而變得詭異。
“恭喜王總管!賀喜王總管啊!”幾個小太監圍着王欽,臉上堆着谄媚的笑,“皇後娘娘親自賜婚,将蓮心姑娘許配給您!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王欽站在廊下,下巴擡得老高,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手裏捏着皇後宮裏剛送來的大紅婚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目光掃過周圍,特意在進忠和李玉身上停留片刻,拔高了聲音:“那是!皇後娘娘體恤咱們這些伺候人的,知道咱們也想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蓮心那丫頭,穩重又識大體,配咱家…嘿嘿,正好!”
他刻意将“賜婚”二字咬得極重,眼神挑釁地看向進忠,看我這個也是皇後娘娘金口玉言、正兒八經賜下的!
養心殿内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進忠。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鬧的探究。
進忠正拿着瑾瑜新繡的荷包,靛藍緞面,角落繡着個極小的、打瞌睡的狗頭,在手裏把玩,聞言眼皮都沒擡一下,隻慢條斯理地将荷包系回腰間,還用指尖愛惜地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讓王欽的炫耀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臉色發青。
李玉眉頭緊鎖。
蓮心…他知道那丫頭,是皇後身邊還算得臉的宮女,性子溫順。
皇後此舉,表面是施恩,實則是将一顆釘子光明正大地安插在禦前大總管身邊!
王欽這蠢貨,還以爲是天大的恩典?
他下意識看向進忠,卻見進忠嘴角噙着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目光掃過王欽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又落到那刺目的紅帖上,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王總管好福氣。”進忠終于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皇後娘娘恩典,可要好好…珍惜。” 那“珍惜”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長。
王欽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寒,強撐着冷哼:“那是自然!比不得某些人,娶個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來的…”
“進忠。”李玉突然出聲打斷,語氣帶着警告,“皇上那邊傳熱水了,還不快去!”
進忠斂了神色,躬身應了聲“嗻”,看也沒看王欽一眼,轉身步履沉穩地往殿内走去。
他腰間那枚靛藍荷包随着步伐輕輕晃動,上面打瞌睡的小狗憨态可掬,與這肅殺壓抑的禦前格格不入,卻又仿佛一道無聲的宣言。
...
阿箬那淬了毒的尖嗓門,穿透了重重宮牆的阻隔,蛇一樣鑽進進忠耳朵裏時,他正侍立在養心殿外的廊柱陰影下。
風帶着初秋的涼意,吹動他禦前總管太監品階的寶藍色袍角,也捎來了那不堪入耳的字句,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剮蹭。
“……蓮心?呵,皇後娘娘賞的臉面罷了!真當自己是正經出嫁的小姐了?太監娶妻?天大的笑話!不過是主子們一時興起,賞個活守寡的玩意兒罷了!跟那瑾瑜一路貨色,都是些沒羞沒臊、不知死活的腌臜東西!”
“腌臜東西”……
最後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進忠的心尖上。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攥緊,拇指上那隻皇帝新賞的羊脂白玉扳指,冰涼的玉質瞬間被掌心滾燙的怒意裹挾。
指節繃得發白,骨節咯咯作響,一股暴戾的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眼前發黑。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關緊咬的摩擦聲,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嚣:撕了那張臭嘴!剜了那條毒舌!
阿箬那張刻薄的臉在他眼前扭曲晃動,每一個字都在往他剛剛築起、小心翼翼護着的安甯壁壘上砸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