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壁壘裏,有他和瑾瑜兩個月後那場禦賜的婚儀,有她坐在窗下繡嫁衣時低垂的側臉,有她指尖細細的絲線在日光裏閃動的微光……那是他這深宮沉浮、刀尖舔血半生,唯一一點帶着暖和氣兒的指望。
可阿箬這賤婢!她怎麽敢!她怎麽敢用那張爛嘴,把瑾瑜,把他好不容易求來的這點暖和氣兒,也一并拖進那污泥濁水裏去糟踐?!
他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把那隻攥着扳指的手死死壓在腿側,而不是立刻沖出去,尋到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親手掐斷她的脖子。
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刺破掌心薄薄的皮肉,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焚毀理智的暴怒。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着秋涼的空氣吸進肺裏,卻像裹着冰渣子,紮得生疼。
然而,那暴怒的烈焰隻燒了片刻,便被一股更深的、更刺骨的寒意覆蓋。
阿箬罵的是蓮心,可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在他和瑾瑜身上。
蓮心尚且如此……瑾瑜呢?她是不是也聽到了這些污言穢語?那些話,會不會像冰冷的針,紮進她心裏?她會不會……會不會後悔?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附骨之蛆,瞬間攫住了他。
方才那點殺意頃刻間被巨大的恐慌淹沒,心口像是陡然被掏空了一塊,呼呼地往裏灌着冷風。
他第一次覺得這身禦前總管的藍袍子如此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皇上還在裏頭批折子,殿内燭火通明,可進忠隻覺得渾身發冷,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好不容易熬到交班的時辰,他幾乎是腳下生風,恨不得一步就跨回那間在宮牆深處、專爲他們兩個辟出的小院。
他袍服的下擺急促地掃過被無數人踩踏得光滑如鏡的石階,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終于到了那熟悉的院門前。他腳步頓了頓,胸口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伸手猛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吱呀”一聲輕響。
小院靜悄悄的,角落裏幾盆應季的菊花在暮色裏靜靜吐着幽香。
他的目光幾乎是急切地投向正屋那扇糊着素紗的窗戶。
一點暖黃的燭光,正柔柔地透出來,在窗紙上暈開一小片朦胧的光暈。
就在那團溫暖的光暈裏,瑾瑜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紙上。
她微微低着頭,烏黑的發髻挽得一絲不苟,鬓邊隻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的繡墩上,手中銀針翻飛,細密的針腳在燭光下幾乎拉出幾道微不可察的亮線。
她神情專注,側臉的線條溫婉而沉靜,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都被這扇薄薄的窗紙隔絕在外。
她手裏縫着的,是一件男子式樣的素白裏衣。
布料柔軟,針腳細密均勻。
進忠推門而入的動靜似乎并未驚擾到她。
她隻是手上微微一頓,擡起眼,朝他這邊望過來。
看清是他,那雙沉靜的眸子裏便漾開一層淺淺的、溫和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不高,帶着一種家常的暖意。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拿起那件幾乎快要縫好的裏衣,朝他招了招手,“正好,快來試試看,腰身這兒合不合适?”
進忠幾乎是挪着步子過去的。
腳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虛浮無力。
他走到她面前,瑾瑜已經站起身,将那件柔軟的裏衣展開,貼着他的後背和前胸比量起來。
溫熱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肩胛、肋下,帶着一種熨帖的溫度。
“嗯,正好。”瑾瑜滿意地彎了彎唇角,手指在他腰側輕輕撫平一處細微的褶皺,點了點頭,“長短也合适。過遍水,熨平整了就能穿了。”她說着,拿起放在一旁小幾上的小銀剪,低下頭,仔細地剪斷袖口處最後一個線頭。
那截細細的白色棉線無聲地飄落在地。
燭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投下兩小片柔和的陰影。
她看起來如此平靜,如此安然,仿佛外面那些足以掀翻屋頂的污穢流言,從未入過她的耳。
進忠的心卻在這份安甯裏越懸越高,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幹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帶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和沙啞,試探着問道:“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你……都聽見了?”
他緊緊盯着她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哔剝聲。
瑾瑜剪線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銀剪落下,最後一根多餘的線頭被利落地剪斷。
“聽見了。”她終于擡起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臉上也并無半分波瀾。
“聽見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進忠耳中卻重如千鈞。
他那顆懸着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往下一拽!直直地墜向無底的冰窟窿。
四肢百骸瞬間一片冰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果然……她聽見了……那些惡毒的、能剜心剔肺的話,她都聽見了!
她這般平靜……是心死了嗎?是……已經後悔了嗎?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滅頂。
他甚至覺得眼前有些發黑,腳下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完了……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兩個字在瘋狂盤旋。
他費盡心機,豁出性命掙來的這點微末希望,終究是被那些污穢的唾沫星子給淹沒了。
就在他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幹,意識都快要被那冰寒吞噬的刹那,瑾瑜卻放下了手中的銀剪。
她雙手托起那件剛剛完工、還帶着她指尖溫度的素白裏衣,輕輕抖開。
柔軟的棉布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她向前一步,将那件裏衣小心翼翼地、妥帖地按在了他的心口位置。
布料帶着她指尖的暖意,瞬間透過他冰涼的衣料,熨貼在那顆剛剛還在絕望下沉的心髒之上。
進忠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