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又如何?”瑾瑜的聲音響起,依舊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磐石般的沉穩。
她仰着臉看他,燭光落進她清澈的眼眸深處,漾着一種堅定而溫柔的光。
“進忠,”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伴侶是我自己選的,路也是我自己要走的。旁人嚼什麽舌根,那是他們爛了心腸。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鞋合不合腳,隻有自己知道。”
她按在他心口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也一同按進去。
“在我心裏,”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望進進忠那雙驚魂未定、寫滿倉惶的眼睛深處,沒有絲毫閃躲,“你就是最好的。”
你就是最好的。
這平平淡淡的五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把滾燙的鑰匙,瞬間熔斷了他心口那層厚厚的、名爲恐懼和卑微的寒冰。
一股滾燙的、酸澀的熱流猛地從心窩最深處炸開,洶湧地沖上眼眶,燒得他鼻尖發酸,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什麽滔天的權勢,什麽禦前的體面,什麽救駕的榮寵……在這句話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可笑,輕如鴻毛。
他所求的,不過就是一個人,一句真心實意的“好”。
原來,他真的等到了。
原來,真的有一個人,不介意他殘缺的軀殼,不畏懼世人的唾罵,願意在漫天的污言穢語裏,穩穩地、笃定地告訴他,你就是最好的。
那股滾燙的熱流再也抑制不住,轟然沖垮了所有堤防。
進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動作的,隻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咚”的一聲悶響,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地磕在冰涼堅硬的地磚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跪在瑾瑜身前,臉埋在她素淨的裙裾邊。
那柔軟的布料帶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成了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像是寒風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葉。
“瑾瑜……瑾瑜……”他喉頭哽咽,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滾燙的淚水終于決堤,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她裙擺邊緣的一小塊布料,留下深色的濕痕。
他像個迷路已久、終于歸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恐懼、卑微和此刻洶湧而出的、幾乎将他淹沒的感激,都化作了這無聲的痛哭。
瑾瑜沒有動,也沒有立刻去扶他。
她隻是靜靜地站着,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身前、哭得渾身顫抖的男人。燭火的光暈溫柔地籠罩着他們,在她臉上投下柔和而堅定的影子。
她擡起手,不是去攙扶,而是帶着一種沉靜的安撫,輕輕落在他劇烈起伏、微微抽動的肩背上。
她的指尖帶着暖意,隔着衣料,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拍撫着。
...
日子流水似的滑過,宮牆内的日子總是如此,表面平靜,底下卻藏着無數暗湧。
離皇帝親賜的婚期越來越近,宮裏頭兩樁太監娶親的“盛事”也成了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皇後娘娘爲了籠絡禦前的人心,緊跟着也把蓮心指給了養心殿的另一位總管太監王欽,日子就定在進忠和瑾瑜成婚的十天後。
兩人各自忙着,籌備那場隻屬于他們自己的、小小的婚儀。
瑾瑜的針線活好,嫁衣上的纏枝蓮紋已繡了大半,金線在紅緞子上蜿蜒,在秋日午後的光線裏閃着細碎而堅定的光。
進忠則忙着打點各處關節,力求那日一切順遂,不叫他的瑾瑜受半分委屈。
離上次蓮心被阿箬當衆刻薄羞辱,差不多已過去月餘。
那日阿箬尖利惡毒的咒罵,像淬了毒的冰碴子,至今想起來仍能刺得進忠心口發冷。
他面上不顯,心裏那點殺意卻從未真正散去。
這日午後,一絲風也沒有,空氣沉甸甸的。
延禧宮那邊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塊石子,悄無聲息地蕩開漣漪,不多時便傳遍了東西六宮。
娴妃娘娘身邊最得臉的大宮女阿箬,不知是吃錯了什麽東西,還是沖撞了什麽,一夜之間竟起了滿身的紅疹!
那疹子起得又急又密,紅得發亮,腫得老高,從脖頸一路蔓延到手腳心,密密麻麻,看着就讓人頭皮發麻,又痛又癢,折磨得阿箬哭嚎不止,哪裏還有半分往日仗着主子威風、刻薄他人的得意勁兒?
娴妃烏拉那拉·如懿倒是顧念舊情,立刻請了太醫。
可奇就奇在,幾位太醫輪番診視,望聞問切,使盡了渾身解數,竟都診不出個所以然來。
脈象無大礙,又不似時疫那般會過人,可這症狀瞧着實在駭人,又兇險異常。
太醫們湊在一處,撚着胡子面面相觑,最後也隻能含含糊糊地回禀,說大約是“邪風入體,氣血不和”,開了幾罐子清涼止癢、消腫化瘀的藥膏,囑咐每日塗抹,旁的,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這消息傳到養心殿皇帝耳中,弘曆正批着折子,聞言隻擡了擡眼皮,随口“嗯”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一個宮女,縱是娴妃身邊得用的,也終究隻是奴才,生個怪病罷了,隻要不是傳染病,還不值得他費神。
可傳到長春宮皇後富察氏那裏,卻截然不同了。
皇後端坐在鳳座上,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沉沉的。
阿箬是娴妃的心腹,此刻得了這般怪病,鬧得阖宮皆知,人心惶惶……這“惶”的是什麽?
是怕那不知名的病症?還是怕這深宮裏說不清道不明的魑魅魍魉?無論是哪一種,都于宮闱安甯不利。
一道懿旨很快從長春宮頒下,措辭溫婉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宮女阿箬身染怪疾,爲免驚擾宮中貴人、引緻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着即遷出宮外,暫居烏拉那拉氏在京郊的一處僻靜小院,安心養病,待痊愈無虞之後,再行回宮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