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早已被安置在一旁的暖閣休息。
進忠則垂手侍立在角落的陰影裏,如同磐石,斂去了所有存在感,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塵埃落定的微光。
三個時辰,漫長如同三年。
終于,在窗外晨曦微露,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之時。
榻上那小小的身軀,眼睫如同蝶翼般,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随即,在皇後屏住呼吸、幾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視下,永琏那雙清澈如昔、卻因久病而黯淡無光的眼眸,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
“皇……皇額娘?”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如同天籁,響徹在寂靜的寝殿。
“琏兒!我的琏兒!”皇後再也抑制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失而複得的兒子,嚎啕大哭,所有的恐懼、絕望、委屈都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齊汝顫抖着再次診脈,這一次,他臉上是徹底的、如釋重負的狂喜和深深的敬畏:“皇上!娘娘!大喜!大喜啊!二阿哥脈象平穩,肺腑濁氣盡除,生機勃勃!那哮症……已然痊愈了!隻需後續溫補調理,月餘之内,定能恢複如常!”
痊愈了?!
弘曆猛地站起身,巨大的狂喜如同驚濤駭浪沖擊着他的心防!
他幾步跨到榻前,看着兒子依偎在母親懷中,雖然虛弱卻眼神清明的模樣,再看看皇後那喜極而泣、如同重獲新生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慶幸湧上心頭!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角落裏那個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石青色身影,進忠!
“進忠!”皇帝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前所未有的鄭重,“瑾瑜何在?!那藥……那救命的奇藥,究竟是何名目?那遊醫,又是何方神聖?!”
角落裏的進忠緩緩擡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帶着巨大驚喜和後怕的恭順。
他剛要開口,暖閣的門簾被輕輕掀起。
瑾瑜走了進來,她已重新整理過儀容,但眉宇間的疲憊依舊難掩。
她走到殿中,對着帝後盈盈下拜,姿态沉靜。
“回皇上,”瑾瑜的聲音清泠平靜,仿佛剛才獻出神藥的并非是她,“那遊醫行蹤飄忽,隻言其師門隐于世外,未曾留下名号。至于那藥……”她微微一頓,似在回憶,又似在斟酌,“瑾瑜隻得了一顆……再無多餘”
“皇上!”進忠卻突然出聲,打斷了瑾瑜的話。
他上前一步,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帶着無比的懇切與謙卑,“此藥神效,全賴天佑二阿哥洪福齊天!内子不過是機緣巧合,承了那遊醫一點恩澤。隻要二阿哥能平安康泰,便是奴才與内子最大的福分!”
弘曆看着跪伏在地、姿态恭謹到極緻的進忠,再看看一旁沉靜如水、毫無居功之色的瑾瑜,心中那點因神藥而起的探究,瞬間被巨大的感激和一種“此乃天意”的念頭取代。
是啊,藥從何來,遊醫何人,重要嗎?重要的是他的永琏活過來了!活得好好的!這比什麽都重要!
“好!!”弘曆龍心大悅,親自上前,虛扶了瑾瑜一把,又重重拍了拍進忠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進忠!瑾瑜!你們夫婦二人,于朕,于皇後,于永琏,有再造之恩!此恩,朕記下了!重重有賞!”
皇後更是抱着兒子,淚眼婆娑地看着瑾瑜,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隻化作一句發自肺腑的低喃:“瑾瑜……本宮……謝謝你們……”
坤甯宮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逆轉,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餘波在紫禁城森嚴的宮牆内久久回蕩。
皇帝金口玉言的“重重有賞”絕非虛言,賞賜的旨意很快便如流水般湧入了進忠與瑾瑜居住的小院。
内務府總管親自帶人擡着沉甸甸的朱漆大箱,唱喏着魚貫而入。
箱蓋開啓,金光刺目,整整齊齊碼放的金錠,在昏暗的室内灼灼生輝,流光溢彩的織金錦緞、江南進貢的軟煙羅,如同雲霞堆疊,更有南海明珠、西域美玉、前朝古玩……奇珍異寶,琳琅滿目,幾乎要将小小的廳堂塞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緊随其後的冊封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藏書閣女官瑾瑜,淑慎性成,溫良恭儉,更兼獻藥救主,功在社稷,恩及皇嗣。特晉爲奉聖夫人,賜享三品诰命俸祿,欽此!”
“奉聖夫人”!
這封号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小院。
一個宮女出身、嫁與太監的女子,竟一躍成爲有品階、享俸祿的“夫人”!雖無實權,卻代表着皇家天大的恩榮與臉面!
這是本朝前所未有的殊榮!宣旨太監的聲音帶着刻意的恭謹,看向瑾瑜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瑾瑜跪地接旨,儀态端方,臉上并無狂喜,隻有沉靜的感激。
進忠侍立一旁,石青蟒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榮光。
他依舊是禦前副總管,但皇帝口谕已下,其俸祿、儀仗、行走規制,皆比照總管李玉!
隐形的地位,昭然若揭。
塵埃落定,恩榮加身。
籠罩在坤甯宮上空的巨大陰霾,那場幾乎奪走嫡子性命的驚變,也終于到了必須清算的時刻。
帝後二人從巨大的失而複得的狂喜中稍稍喘息,被壓抑的震怒與後怕便如同岩漿般洶湧而出。
是誰?!是誰竟敢将催命的蘆花塞進皇嫡子的被褥玩偶之中?!這已非争寵陷害,這是謀害皇嗣,動搖國本!
那床被宮人慌亂中拖出去燒毀的“暖被”,以及那個滾落在地、塞滿蘆花的布偶,終究被素練憑着記憶和蛛絲馬迹,從焚燒的灰燼邊緣和庫房角落的蛛絲馬迹中,重新尋了回來!
當這兩樣沾着灰燼、散發着死亡氣息的證物被呈到帝後面前時,富察皇後隻看了一眼,便覺得渾身血液都沖上了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皇上!您看!您看看!”皇後指着那被撕開一角、露出裏面灰白蘆花的錦被,以及那個針腳粗糙、同樣滲出蘆絮的布偶,聲音因極緻的憤怒而尖利顫抖,淚水洶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