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萬念俱灰、一片死寂的絕望深淵裏,那個石青色的身影再次動了。
進忠膝行幾步上前,重重叩首,聲音帶着孤注一擲的顫抖和遲疑:“皇上!皇後娘娘!奴才……奴才鬥膽!奴才内子瑾瑜……她……她幼年機緣巧合,曾救助過一個落魄的遊方郎中。那郎中爲報救命之恩,曾留下一粒……一粒據說是師門秘傳、專治先天不足、小兒肺腑沉疴的奇藥!”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懇求:“奴才深知此藥來曆不明,不敢妄言!但……但二阿哥如今……如今……求皇上開恩!準太醫驗看此藥!若有一絲對症之機……奴才萬死,也願爲阿哥一試啊!”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弘曆的目光銳利如刀,審視着跪伏在地的進忠。
遊醫?奇藥?在這太醫院聖手都束手無策的關頭?
荒謬!一絲本能的懷疑和帝王固有的猜忌瞬間湧起。
“皇上!!”皇後卻如同即将溺斃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她猛地從榻邊撲過來,緊緊抓住皇帝的龍袍下擺,淚水洶湧而出,聲音嘶啞破碎,帶着不顧一切的哀求,“皇上!求您!求您開恩!讓瑾瑜把藥拿來!讓太醫驗!琏兒……琏兒他等不起了!哪怕……哪怕隻有一絲希望!臣妾求您了!求您了!”她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看着愛妻絕望哀恸的模樣,再看看榻上氣息奄奄、命懸一線的愛子,弘曆心中那點疑慮終究被巨大的悲痛和一絲渺茫的希冀壓了下去。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沉重:“宣!快宣瑾瑜!齊汝,仔細驗看!”
“嗻!”李玉立刻飛奔而出。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瑾瑜便跟着傳話太監,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沖進了這彌漫着死亡氣息的寝殿。
她發髻微亂,呼吸急促,顯然來得極其匆忙。
臉上特意敷了一層薄薄的粉,遮掩了過于紅潤的氣色,隻顯出一種奔波後的蒼白和驚惶。
她甚至來不及行全禮,隻匆匆福了福身,便将一個素白無紋、毫不起眼的小瓷瓶,顫抖着雙手高高捧起,遞向太醫齊汝。
齊汝一把接過,拔開瓶塞。
一股極其清冽、仿佛凝聚了天地草木精華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沖淡了殿内渾濁的藥味和絕望的氣息。
他倒出瓶内唯一一粒龍眼核大小的藥丸。
那藥丸通體渾圓,呈現出一種溫潤内斂的玉白色,表面隐隐流轉着奇異的光暈。
齊汝湊近鼻端,細細分辨那沁人心脾的異香,又用銀針小心刮下一點粉末,放入口中細細品味。
他閉目凝神,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從驚疑到凝重,再到難以置信的狂喜!
“皇上!娘娘!”齊汝猛地睜開眼,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此藥……此藥雖不知其名,但其配伍……精妙絕倫!所用皆是固本培元、滌蕩肺腑、蘊養先天之氣的稀世珍品!藥性至純至和,卻又蘊含磅礴生機!于二阿哥此等先天不足、肺腑沉疴、又被異物堵塞的兇險之症……正是對症!”
他話音未落,皇後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她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齊汝手中奪過那粒溫潤的白色藥丸!
什麽驗看,什麽規矩,在兒子生死一線面前,都成了最無用的累贅!
“琏兒!張嘴!快張嘴!”皇後撲到榻邊,用盡平生最溫柔又最急切的力氣,捏開永琏緊咬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将那粒藥丸送入他口中。
藥丸入口,竟遇津則化,瞬間化作一股溫潤的清流,滑入咽喉。
殿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永琏青紫痛苦的小臉上,呼吸都屏住了。
一息……兩息……三息……
就在皇後眼中的希冀之光即将再次被絕望吞噬的刹那——
奇迹,發生了!
永琏那憋得青紫發黑的小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柔拂過,那駭人的青紫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急促到令人心碎的哮鳴聲,如同被撫平的褶皺,一點點微弱下去,最終化爲平穩悠長的呼吸!
五息之内,那瀕死的青紫盡褪!十息之後,痛苦扭曲的痙攣消失!
半盞茶不到,小小的胸膛起伏變得平穩有力,臉頰竟透出了一抹久違的、健康的紅潤光澤!
“琏……琏兒?”皇後顫抖着手,輕輕撫上兒子溫熱的臉頰,聲音輕得如同夢呓,生怕驚醒了這場太過美好的幻夢。
齊汝早已撲到榻前,手指再次搭搭上那細弱卻已變得清晰有力的脈搏。
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顫抖,臉上不再是絕望的灰敗,而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震撼!
“脈……脈象平穩有力!肺腑……肺腑之濁氣正在被藥力滌蕩!先天之氣……在複蘇!在複蘇啊!”齊汝激動得語無倫次,老淚縱橫,“皇上!娘娘!天佑大清!天佑二阿哥!此藥……此藥神效!隻要藥力持續滋養,假以時日……二阿哥的哮症……有希望根除!有希望徹底康複啊!”
“真……真的?!”皇後猛地擡頭,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将她淹沒,她緊緊抱住兒子,失聲痛哭,這一次,是喜極而泣!是劫後餘生的宣洩!
弘曆僵立當場,看着榻上呼吸平穩、面色紅潤的愛子,再看看激動得渾身顫抖的皇後和語無倫次的太醫,巨大的沖擊讓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那粒不起眼的白色藥丸……竟真有起死回生之效?!
“快!齊汝!你親自守着!寸步不離!”皇帝猛地回神,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劫後餘生的急切,“需要什麽,盡管開口!務必要保住朕的永琏!”
“嗻!臣遵旨!臣定當竭盡全力!”齊汝立刻領命,如同打了雞血般,指揮着宮人準備溫補湯藥,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皇帝和皇後守在榻邊,寸步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