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五天,一架保養得不錯的舊鋼琴便被安置在了一間僻靜的排練室裏。
瑾瑜特意請衛主任和幾位相關負責人來聽了一次完整的獨奏獨唱。
當她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落下第一個音符,當她空靈的歌聲在房間裏回蕩,幾位校領導從最初的欣賞漸漸變爲全神貫注的沉浸,再到最後的激動贊歎。
一曲終了,衛主任直接站起身,連說了三個“好”字:“喬瑾瑜同學,這個節目,就是我們這次彙演的壓軸了!穩了!”
瑾瑜心中笃定,但面上依舊謙遜。
她期待着國慶那天的到來,更期待着肖春生看到節目單上她名字時的表情。
周末,肖春生如常回到小院,果然興奮地跟瑾瑜提起:“瑾瑜,國慶節我們學校和南大、郵電大有聯合彙演,聽說規模很大!到時候我們學校會組織去看,我肯定能去!我們可以在禮堂見一面!”他眼裏閃着光,爲這難得的公開見面機會而開心。
瑾瑜心裏偷笑,面上卻裝作剛知道的樣子,附和着他的高興,絕口不提自己将登台的事。
這份驚喜,她要留到那一刻,在聚光燈下,隻爲他綻放。
接下來的日子,瑾瑜在完成學業的同時,一心撲在節目的排練上。
她對這首歌傾注了全部的情感,每一個音符,每一句歌詞,都反複打磨。
1978年10月1日,南京人民大會堂内燈火輝煌,人頭攢動。
三千多個座位幾乎座無虛席,空氣中彌漫着節日特有的興奮與莊嚴。
前兩排是各校領導和特邀嘉賓,正中央三位核心人物被殷勤環繞,低聲交談間透着對此次聯合彙演的重視與期待。
肖春生随着軍校隊伍入場,作爲首批尖子生,他的座位被安排在視野極佳的第四排中間偏右。
他剛落座,目光便急切地在對面南京大學的方陣中搜尋,很快便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瑾瑜也正含笑望着他。
巧的是,兩人竟在同一排。
瑾瑜心思靈動,立刻與邊緣的同學悄聲商量換了位置,肖春生見狀,也迅速與身旁的戰友調換。
不一會兒,兩人便肩并肩坐在了一起,雖身處不同學校方陣的交界處,卻自成一方溫暖的小天地。
瑾瑜的節目是壓軸,她氣定神閑,安心欣賞前面的表演。
舞蹈熱情洋溢,合唱氣勢恢宏,情景劇和小品引得滿堂歡笑。
肖春生雖也看着舞台,但更多的心思在身旁的人身上,不時低聲與她交流兩句,隻覺得這喧鬧的禮堂因她的存在而變得無比惬意。
當倒數第二個節目即将開始時,瑾瑜側身靠近肖春生,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俏皮:“哥,我去一下衛生間。”
肖春生下意識想陪同:“我陪你去?”
“不用,很快回來。”瑾瑜輕輕按了下他的手臂,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便起身沿着過道快步離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台上的節目接近尾聲,卻遲遲不見瑾瑜回來。
肖春生開始有些坐立不安,頻頻望向後台入口的方向,眉頭微蹙,心想:怎麽去了這麽久?是不是人不舒服?還是遇到什麽麻煩了?他攥緊了手,幾乎要起身去尋找。
就在這時,主持人悅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響徹禮堂:“接下來,是本次彙演的壓軸節目,由南京大學中文系新生,喬瑾瑜同學,爲我們帶來鋼琴獨唱《如願》!”
“喬瑾瑜”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肖春生耳邊炸開。
他猛地愣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空着的座位,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舞台。
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柔和的追光燈下,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舞台中央。
而鋼琴前,端坐着那個他熟悉到骨子裏的人兒,瑾瑜!
她身着一襲中國紅的及膝紗裙,裙擺如流雲般傾瀉,腳上是同色的高跟鞋,襯得腳踝纖細白皙。
烏黑的長發上半部分優雅地绾起,别着一個精緻的紅色蝴蝶結,下半部分柔順地披在肩後。
燈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光暈,她微微垂首,側臉線條柔和完美,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從畫中走來。
肖春生隻覺得呼吸一窒,心髒狂跳起來,血液奔湧着沖向頭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他的眼中隻剩下舞台上那個閃閃發光的女孩。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瑾瑜,如此耀眼,如此奪目,如此……讓他移不開眼。
瑾瑜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目光穿越台下模糊的人海,精準地、堅定地捕捉到了第四排那個震驚到失語的身影。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然後,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落在了黑白琴鍵上。
前奏過後,瑾瑜微微側身,靠近立式話筒。
她清澈明亮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望着肖春生的方向,仿佛這首歌,隻爲他一人而唱。
她開口,歌聲空靈婉轉,卻又蘊含着飽滿的深情,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更重重地敲在肖春生的心上:
“你是 遙遙的路
山野大霧裏的燈
我是孩童啊 走在你的眼眸……”
歌詞入耳,肖春生的胸腔裏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滾燙交織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