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倒是不太在意:“我隻是繡來打發時間,大俠你要是覺得能賣,就拿去試試吧。隻是我擔心你賺不到什麽利潤,我這批絲綢布料,一匹就要兩千五百塊呢。”
這個價格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她們從未想象過一匹布能如此昂貴。
張鳳俠沉吟了一下,說道:“這樣,我先帶着這幾條去探探路。如果有利潤空間咱們再繼續合作,如果賣不上價,我再原樣拿回來。我先給你五百塊當作押金。”
瑾瑜聞言輕笑出聲:“還押金?難道你還能不要房子跑了不成?我們可是鄰居呢。行吧,那我這兩天就再多繡幾條,你一起拿去問問。”
兩人說定後,瑾瑜便開始刺繡剩下的素帕。
既然打算出售,她便構思了一個梅蘭竹菊四君子的系列,成套的作品總是更容易賣出好價錢。
她刺繡時的姿态特别優美,穿針引線間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優雅韻味,十分賞心悅目。
以至于周圍的婦女們都不自覺地繡幾針,就擡頭看看她,再低頭繡幾針,仿佛從她身上能汲取到靈感與平靜。
一下午的功夫,瑾瑜繡成了八條帕子。
張鳳俠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疊好包起,就等後天進貨時,能賣個好價錢。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夜間傳遍了草原。
牧民們都在議論,那個新來的漢族姑娘手裏有塊稀世布料,摸起來軟如雲絮,顔色淨似月光,珍貴得很。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瑾瑜帶着巧克力和奶昔在溪邊的草地上坐着發呆。
溪水潺潺,微風拂面,正當她沉浸在這片甯靜中時,耳邊又響起了熟悉的馬蹄聲。
她回頭望去,不由得有些驚訝,那不是昨天的踏雪嗎?它怎麽會自己跑來了?
瑾瑜笑着朝它招手:“踏雪~你怎麽自己來啦?你主人呢?”
踏雪興奮地打了個響鼻,像是見到老朋友一般,邁着輕快的步子小跑過來,十分親昵地蹭了蹭瑾瑜,随後就像昨天一樣,熟練地在她身邊趴了下來。
它甚至試圖把大腦袋往瑾瑜腿上擱,吓得瑾瑜連忙輕輕推開它:“停停停,踏雪乖,你的頭太重了,會壓壞我的。”
巧克力和奶昔早已習慣了各種動物對主人的親近,起初并未在意,依舊安心地趴在瑾瑜腳邊。
但聽到主人那聲略帶驚慌的勸阻,它們立刻警覺地翻身起來,對着踏雪發出了低低的警告聲。
踏雪也意識到自己差點闖禍,趕緊把腦袋移開,一雙溫順的大眼睛裏竟流露出幾分做錯事般的神情。
瑾瑜先是安撫地摸了摸自家兩隻護主的毛孩子,然後才溫柔地拍拍踏雪的脖頸:“沒關系,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就在這時,遠方再次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伴随着一聲聲焦急的呼喚,是巴太。
他正策馬追尋着這隻離家出走的夥伴。
當巴太的身影由遠及近,看清溪邊那個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漢族女孩,以及正乖巧趴在她身邊、一臉享受的踏雪時,他瞬間明白了這一切。
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在心裏歎了口氣:這家夥,是真的“叛變”了啊。
瑾瑜擡頭望向他,眉眼彎彎地打了個招呼:“巴太,又見面啦。”
巴太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踏雪身上,語氣裏帶着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對瑾瑜說道:“是我的馬讓我過來的。”
瑾瑜被他的話逗得輕笑出聲,陽光下的笑容格外明澈。
她順手從身旁的藤編籃子裏取出一個紅潤的蘋果,輕輕抛給他:“要坐一會兒嗎?正好有些事想請教你,就當請你吃水果了。”
巴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還是依言在踏雪的另一側坐了下來。
他沒有先吃,而是熟練地将蘋果掰成兩半,先把一半遞到迫不及待的踏雪嘴邊,看着它滿足地咀嚼起來,自己才咬了一口剩下的一半。
瑾瑜看着他細心分享的動作,眼神柔和了些,又将籃子往他那邊推了推:“裏面還有很多,給你騎來的那匹馬也喂一個吧。”
巴太看了眼籃子裏水靈的蘋果、橘子和香蕉,也沒多客氣,順手将咬過一口的蘋果抛給身後安靜吃草的馬兒,自己則拿起一個橘子剝了起來。
“有什麽事要問我?”他問了出來,清新的橘香在指間散開。
瑾瑜直接道出了想買兩匹馬的想法。巴太有些意外,轉頭看她:“你會騎馬?”
瑾瑜搖了搖頭。
“那你養過馬嗎?”
瑾瑜還是搖頭,随即語氣堅定地補充:“不過我會學的。兩匹馬,我應該照顧得過來。”
巴太看了看那兩隻安靜趴在她腳邊、毛發油亮精神十足的邊牧,點了點頭。
他相信這個女孩會真心愛護動物。
“現在确實是買馬的好季節,”他思索着說,“不過,我要等我哥哥的四十日祭過後才能回馬場。如果能等的話,大概一個月後吧。”
瑾瑜倒也不急,笑着表示可以等。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巴太就特意聯系了牧場的老闆,悄悄爲她預留了兩匹性情最溫順的小馬。
說完了馬的事,巴太終于問出了心底盤旋已久的問題:“你……爲什麽會來這兒?聽人說,你要在這兒定居?”他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上海不好嗎?”
瑾瑜沉默了片刻,再擡眼時唇角漾開淺淺的笑意,那笑意卻未完全抵達眼底:“上海已經沒有我的家人啦。我更喜歡這裏。”
巴太心頭一緊,立刻後悔自己問了這樣唐突的問題。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被精心呵護長大的女孩,竟也經曆過失去至親的痛楚。
這種痛,他此刻正在親身經曆,他的親哥哥,才剛剛離他而去。
那些被壓抑的、讓他連續失眠好幾晚的情緒,在此刻洶湧地共鳴着。
看他瞬間無措的神情,瑾瑜反而笑了,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已經過去三年了。”她的目光溫柔而通透,仿佛能看進他心裏,“而且,現在更需要安慰的,是你吧?”
她望向遠處遼闊的草原,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他心上:“親人們總會希望我們越來越好的。就像我,離開了那個讓我覺得壓抑的城市,來到這裏之後,感覺整個心境都被淨化了,每天都過得特别開心。”
她轉回頭,認真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以後,也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巴太怔怔地望着眼前這個輕聲安慰自己的女孩,心頭仿佛被什麽溫暖的東西填滿了,鼓鼓脹脹的。
從得知哥哥離開的那一刻起,他一直都在強撐,大腦一片空白,不敢深思,隻能用不停幹活來麻痹自己,招待親友、牧馬放羊、爲哥哥料理後事、安慰傷心的葉爾達那和年幼的娜迪拉……
這麽多天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他的堅強,輕聲安慰他。
直到感覺到臉上傳來柔軟的觸感,他才恍然回神,瑾瑜正用手帕輕輕爲他擦拭臉頰。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