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34)


抵達目的地後,張鳳俠家和蘇力坦家都開始忙碌地支氈房、安頓行李。

瑾瑜雖有房車,卻也想體驗一番住蒙古包的滋味。

她早備好了一些羊毛氈和撐杆,打算搭個小型氈房,夠自己一人居住便好。

朝戈留在蘇力坦家幫忙,巴太便過來幫瑾瑜。

她選的位置離蘇力坦家隻隔一道緩坡,直線距離不過二百米。

瑾瑜想象中的迷你蒙古包,最終成了一個直徑六米、高三米的紮實氈房,這高度若沒有巴太,她獨自确實難以完成。

兩人配合默契,撐杆、固定、覆氈、系繩……不久,一座乳白色的小小氈房便立在草原上,圓潤飽滿,像一朵剛剛生長的蘑菇。

瑾瑜從房車裏搬來備好的物什,先鋪上防潮墊,再展開兩米乘一米八的榻榻米墊,最後鋪上柔軟的床墊。

她又将從前小屋裏收來的幾件木質家具,一個小矮櫃、一張折疊桌、一把靠椅安置在角落。

需要用電的物件仍留在車上,畢竟車頂有太陽能闆供電,而氈房裏,她更想享受純粹的、與自然相接的夜晚。

晚上,瑾瑜獨自睡在氈房裏。

草原的夜風透進縫隙,帶來些許涼意,幸好巧克力和奶昔蜷在兩邊,毛茸茸的體溫隔着一層毯子隐約傳來,伴她入眠。

第二天,巴太跟着蘇力坦在家剪羊毛。

瑾瑜則背上背簍,去附近樹林裏撿些木柴,在這裏,燃氣終究有限,卡式爐和氣罐隻能留作應急,平日燒水取暖,還得靠這些自然的饋贈。

不過她才撿了半筐,天色就變了。

夏牧場的雨來得急,頭頂烏雲轉眼堆疊,風裏裹着潮濕的土腥氣。

瑾瑜背起背簍快步往回走,雨點在她踏進氈房門的瞬間噼裏啪啦砸了下來。

剛放下背簍,門外便響起馬蹄聲。

瑾瑜掀開門簾一角,巴太正利落下馬,朝她走來。

他掀簾鑽進氈房,發梢還挂着細密的水珠。

“今天不是忙着剪羊毛嗎?怎麽過來了?”瑾瑜問。

“下雨了,活兒幹不成,明天再說。”巴太抹了把臉,目光在氈房内掃了一圈,“怕你這兒有漏雨的地方,我過來看看。要是真有,某個小個子可夠不着修。”

瑾瑜笑着推了他一下:“那既然來了,中午就在這兒吃?”

“好。”巴太爽快應下,瞥見門邊的背簍和幾筐木炭,“我來生火。”

瑾瑜切了些薄肉片,想起吃火鍋,銅鍋架在炭火上,清湯漸漸滾出細泡,底料的香氣漫開。

她又洗了野菜、豆腐,簡單擺了一桌。

雨聲潺潺,打在氈房頂上悶悶的響,屋裏卻暖意融融。

兩人隔着銅鍋對坐,瑾瑜還支起便攜投影,在氈房壁上投了部輕松的喜劇片。

一頓飯吃得慢,電影也看得入神。

巴太連洗鍋時都側着頭,眼睛追着牆上的畫面。

瑾瑜笑着把碗筷收進車裏的洗碗機,擦淨桌子,兩人簡單洗漱,換上舒适的睡衣,又窩回榻墊裏,接着看未完的電影。

氈房外雨聲未歇,裏頭光影流動,偶爾響起低低的笑語。

在夏牧場濕潤的午後,成了隻屬于他們的、溫暖而安谧的角落。

家中牛羊的事一處理妥當,蘇力坦便動身前往瑾瑜的氈房,正式商議訂婚之事。

瑾瑜這裏沒有長輩在場,便提前備了禮物,特意請來阿依别克大叔與張鳳俠幫忙照應。

阿依别克欣然答應,張鳳俠更是鄭重,在家挑了整整一下午的衣裳,笑說:“這樣的大日子,可不能穿随意了。”

訂婚之事,無非是商議婚期、彩禮與嫁妝。

這些巴太與瑾瑜早已有了默契,巴太即将滿二十歲,待到二十二歲符合法定婚齡,瑾瑜也正好二十歲,那時便舉行婚禮。

彩禮定爲家中一半的牲畜,瑾瑜準備的嫁妝則是一輛正在定制的房車,約需三個月完成改造。

一切談妥後,兩家決定将訂婚舞會安排在托肯的表妹與庫蘭的堂哥的婚禮之後舉辦。

婚事既定,巴太幾乎每日都想黏在瑾瑜身邊。

而瑾瑜自從與文秀、庫蘭、托肯一道在河邊洗衣時撿到一小塊湛藍的寶石後,便常讓巴太忙完帶她去河邊走走。

她有神識作弊,河底的寶石在她眼中清晰可辨。

巴太起初還驚喜,後來幾乎看麻了,最終笑着給她起了個哈薩克語的小名:“c?лt(塞爾特)”。就是幸運女神的意思。

也難怪......旁人全憑運氣低頭細找,他的姑娘撿寶石卻像在雨後林間拾蘑菇一般輕巧。

瑾瑜其實也在刻意收斂,手伸進水中時,大多悄悄轉入空間,隻拈起一兩塊普通的石子,裝作不在意地丢回河裏。

即便如此,她手中留下的運氣,依舊比别人多得多。

轉眼便到了參加婚禮的日子。

按禮要穿裙子前往,瑾瑜那天卻婉拒了與巴太同行,他想早點去參加刁羊比賽,自己若跟着,難免等得無聊。

她便與幾位姐妹約好了一起過去。

隻見托肯一身紅裙明豔似火,庫蘭穿着湖水般的藍裙,文秀則換了庫蘭借她的粉裙,溫柔又腼腆。

瑾瑜想了想,選了一條嫩黃色的長裙打底,外搭白色雞心領無袖毛衣,腳下是輕便的薄靴。

她将長發绾成慵懶的花苞頭,系上同色蝴蝶結,耳邊散落幾縷絨絨的碎發,随風輕動,整個人仿佛一株清新的小蒲公英,靜靜綻放在草原熱烈的色彩之間。

幾個女孩一路結伴而行,去往婚禮的路步行要三四個小時。

天高地闊,雲影在草坡上緩緩移動,她們不急着趕路,倒像是一次漫遊。

途中,托肯尋到幾塊松脂似的膠塊,分給每人一小片。

“嘗嘗這個,對牙齒好,”她笑着說,“吃了牙齒白白亮亮的。”庫蘭接過來放進嘴裏,輕輕嚼着:“還能當泡泡糖呢。”樹脂在齒間散發出清冽的松香,帶着一絲淡淡的甜。

野草莓也悄悄藏在草叢間,紅豔豔的,像散落的寶石。

瑾瑜拈了一顆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瞬間漾開,是城市裏嘗不到的鮮野風味。

趁大家說笑時,她悄悄将幾株連根帶土的草莓苗移進空間,交給傀儡細心栽種。

文秀眼尖,在一片倒木上發現層層疊疊的黑木耳,像柔軟的小耳朵。

“快來摘呀!”她招呼着。托肯卻擺擺手:“我們這兒沒人吃這個,有牛有羊,肉多香呀。你們喜歡就自己摘吧。”

庫蘭也笑着搖頭。

于是瑾瑜和文秀便彎下腰,小心采摘那些肥厚的菌朵。

瑾瑜隻摘了一小捧,用紙巾包好放進随身的小雙肩包裏,她的包本就裝不下太多東西,就連送給新人的禮物,兩條雅緻的品牌絲巾,也隻是輕輕握在手中。

遠遠地,已經能望見婚禮那片的喧騰。

塵土高高揚起,馬蹄聲、呼喊聲随風傳來。

托肯眯眼望了望:“刁羊開始了。”

庫蘭撇撇嘴:“一張羊皮能玩上一整天,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玩的。”

但瑾瑜和文秀卻看呆了,幾十匹駿馬圍作一團,騎手們俯身搶奪,動作驚險如草原上的風暴。

托肯用胳膊輕輕碰了碰瑾瑜,指向那個最矯健的身影:“瞧,最帥的那個,我小叔子。”

瑾瑜眼裏漾開笑意,不由得向前走了幾步,将手攏在嘴邊,用還不太熟練卻足夠清晰的哈薩克語喊道:

“巴太!加油!你是最棒的!”

遠處,正單手控缰、牢牢抱着羊皮的巴太猛地回頭,一眼看見那個嫩黃與白色的身影。

他頓時笑開了,一手抱着羊皮,另一隻手竟松開缰繩朝她用力揮手,甚至還順勢做了個高難度的側身動作。

旁邊幾個本就搶不過他的年輕人,遠遠見到竟有如此靈秀的姑娘爲他加油,心裏更不是滋味。

其中一個機靈的趁巴太分神,猛一夾馬腹就朝他手中的羊皮探去。

好在巴太反應極快,迅速回身護住羊皮,再度投入那片沸騰的争奪之中。

這邊,四個姑娘将他那一連串得意、炫耀與險些失手的模樣盡收眼底,都忍不住笑作一團。

托肯擦擦笑出的眼淚,揮揮手:“走啦走啦,新郎新娘還等着呢!”

女孩們便繼續向前,說笑聲灑了一路,融進草原遼闊的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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