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燕王妃說的事情，終究還是影響到了謝玉臻的心情，緻使她後半夜回去的時候一丁點兒的睡意都沒有。
第二日一早，小桃準備叫她起床的時候，一推門就發現，自家娘子起的比她還早。
此時的謝玉臻懶懶散散的靠在桌子邊，雙眼微閉，臉上那不同以往的妝容襯的她異常的精緻。
她穿着一身水紅色廣袖雲紋裙，烏黑的長發挽作垂雲髻，發絲間還簪着一套價格不菲的紅寶石頭面，整個人像是從志怪話本子裏走出的山野狐妖一般，一舉一動之間，都透着股勾魂奪魄的美感。
她打扮的如此精美，披上個蓋頭就像是能直接出嫁似的，可小桃的注意力卻全然沒在這兒上面。
她慢慢走到謝玉臻身邊，伸手摸了摸自家娘子身上穿着的裙子，而後滿臉真誠的發問：“娘子，你不冷嗎？”
這是夏天的衣衫啊！
謝玉臻下意識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這一身裝扮。
好吧，還真是。
謝玉臻的嘴角一抽，而後若無其事的輕咳一聲說道：“是嗎，沒注意。夏天的怎麽了，我就喜歡這一身，一會兒去把那件新送來的大紅鶴氅找出來，今日施糧，我就穿着它去。”
“娘子，您是要出嫁嗎？”
小桃頗爲無奈地調笑一句。
自打昨夜從王妃的院子裏回來，娘子表現得就異常不對勁兒。
瞧她眼底遍布的紅血絲就能知道，估計是一夜都沒休息好。
而今日又表現得如此反常，恐怕是燕王妃那邊出了什麽問題。
小桃原本想着開個玩笑，叫謝玉臻得心情能夠好一點兒，可沒想到，她這一句玩笑話直接戳進了她的心窩子裏。
謝玉臻呼吸一窒，扭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你會說話！去備膳，用完早膳，咱們立即出發！”
天還沒亮的時候，冷越的小厮就将糧倉的地址送了過來。
是在城外的一處小村子上，地點極其隐蔽，若不是冷越叫人送來了地址，恐怕她掘地三尺都找不出這麽個地方。
怪不得百姓常說那些糧商一個個都跟成了精的兔子一樣，狡兔三窟，說的就是這樣。
謝玉臻嘴上說着吃早膳，可實際上隻匆匆用了兩塊糕點，便帶着小桃出了門。
今日的外面的雪小了不少，大街上也多出了不少人。
謝玉臻坐着馬車，身後跟着一連串騎馬的護衛，分外顯眼。
一行人走了不足半個時辰，便來到了紅山縣。
紅山縣是距離府城最近的一處縣城，謝玉臻要找的小石村便是隸屬于這個縣城的管轄之下。
衆人不清楚路線，便想着進城之後着人打聽打聽路線。
可剛一進城門，裏面的情況就叫人大吃一驚。
一眼望去，被雪壓至坍塌的房屋比比皆是，每隔三兩戶就有一片廢墟。
街道兩旁，時不時的就能看見一堆堆隆起的小雪堆，有大有小。
衆人神情凝重，一個個都離那些雪堆遠遠的，生怕碰到一丁點兒。
誰也沒有宣之于口，他們都清楚那都是些什麽東西。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從前隻存在于詩詞中的畫面如今真真切切的呈現在了衆人的眼前。
一行人誰都沒有吭聲，全都當作這一幕沒有發生，生怕驚擾了車廂裏坐着的那位。
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哭聲，徹底打破了這份沉默。
“嗚嗚嗚，娘！你醒一醒啊……”
馬車内，謝玉臻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這聲音下意識的開口問道：“什麽聲音？”
小桃悶悶不樂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沒事兒娘子，您接着睡吧，等到了奴婢再叫您起。”
她這聲音一出來，謝玉臻就知道這丫頭肯定有事情瞞着她。
她慢慢掀開車簾，皺着眉問道：“這是出了什麽事情還不讓我……”
謝玉臻錯愕的看着眼前這一幕，說了一半的話頓時又咽了回去。
倒塌的房屋，随處可見的屍體。
不遠處，一個面黃肌瘦的年輕姑娘跪倒在地上，懷中抱着早已經失去溫度的母親失聲痛哭。
路上的行人一個個神情麻木，似乎早就對這一幕見怪不怪了。
謝玉臻的眼神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當下連馬車也不坐了，掀開車簾便跳了下去。
她随手點了兩名護衛，冷聲吩咐道：“你們兩個跟着我，其餘人，找個當地的問問路，先到小石村運送一批糧草出去，我們午時在城南菜市場彙合。”
“是！”
衆人的應聲響徹天地，在這片壓抑的街道上分外明顯，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衆人走後，小桃低聲問道：“娘子，咱們要去哪裏？“
謝玉臻的嘴角勾勒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回答道：“逛街。”
逛街？
這個時候逛街？
小桃不解的看着她，就見她目視前方，視線落在了不遠處一個猶猶豫豫想要上前搭話的半大男孩兒身上。
那男孩兒看起來十歲左右，穿着一身帶補丁的棉衣，雖然破舊，但看上去還算暖和。
隻是他腳上的鞋子卻是夏日裏穿着的單薄布鞋，仔細看去，依稀還能看見露在外面的腳趾。
他的臉凍得發紫，右臉的臉頰上還有一處潰爛，即便不是醫者，也能一眼看出是凍瘡被抓撓後留下的痕迹。
沒等小桃開口詢問，就見謝玉臻已經邁步走了過去。
她微微彎腰，放緩了聲音問道：“可是找我有事兒？”
男孩猶豫的點了點頭，發出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一樣。
“我看見你......你是坐馬車來的，娘說隻有有錢人才能坐的起馬車，所以你是不是很有錢？”
男孩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聲音小的竟然跟蚊子差不了多少。
謝玉臻輕輕嗯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向男孩道：“你娘說的對，我确實算個有錢人，所以呢，你想如何？”
男孩眼神一亮，随後緊張的說道：“那您缺下人嗎？您看看我可以嗎？我雖然年紀小，但吃得不多，手腳也勤快。我不要錢，您給我母親一鬥小米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