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不行，半鬥也行。”

那男孩看着謝玉臻遲遲沒有出聲，以爲她不願意，原本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了不少。

謝玉臻看着他那失落的樣子，心中頗不是滋味兒。

若是有辦法，誰又願意自賣己身，爲家人求一條生路？

這糟心的世道？

謝玉臻長歎一口氣，旋即直起腰，淡淡地說道：“下人我不缺，但我現在缺一個帶路的。你願意嗎？若是方便，你帶我在縣城裏逛一上午，到了午時，我給你五鬥米。”

“願意願意！”

男孩兒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連連點頭。

他腳上穿着的鞋子太過單薄，謝玉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縣城裏唯一還開着的一家布坊，給他換一雙厚實的棉鞋。

男孩頗爲不好意思，連連拒絕，可最終拜倒在謝玉臻的強勢之下。

“你若是不收，我怎麽好意思讓你給我帶路？”

謝玉臻笑着看向男孩換好的鞋子，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還要走一個上午呢。

男孩兒名叫許揚，家就住在這縣城裏。

父母雙全，下面還有兩個年紀尚小的弟弟妹妹。

原本許家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雖不能說是家境優渥，但至少吃穿富足，父母手中也有近二百兩的存銀。

這在這種小縣城裏，已經算得上是比較不錯的好人家了。

隻可惜大雪封了官道之後，城中的糧價暴漲，饒是許家小有積蓄，也沒能撐得過去太久。

到了今日，許家人已經近七天沒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了，每日一小把米熬成米湯，勉強果腹罷了。

可即便是這樣，家中的米依舊見了空，眼看着就連米湯都喝不了了，許揚不得已，瞞着家裏人偷偷跑出來。

這才剛出門，便遇見了謝玉臻。

類似他這種情況的，縣城裏的比比皆是。

謝玉臻今日上午要做的，就是在了解各家糧鋪的糧價之後，挑上十幾戶這樣的人家走訪。

原本沈賀昭讓她遠離沈賀清，她是聽進去了的。

但是現在，她改主意了。

她要通過沈賀清的手，給柳文旭這個敗類好好準備一份大禮！

短短一上午，謝玉臻手中已經握了厚厚的一摞“供詞”。

上面記錄的内容很簡單，幾乎都是雪災來了之後，各家各戶的日常生活狀況，但重點隻突出兩個方面。

一是高昂的糧價對日常生存所造成影響，其二，則是紅山縣知縣對于災後重建不作爲，以及收受賄賂的鐵證。

單單走了一上午，謝玉臻已經掌握了不少信息，而随着時間的推移，她周身的氣息也越來越冷冽。

直到晌午，幾人才停了下來。

謝玉臻看着臉凍得通紅的幾個人，開口說道：“時辰差不多了，今日就先到這兒吧。”

她說完，又轉頭看向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的護衛，吩咐道：“你帶許揚去小石村取糧，到村子裏多雇幾個人手，帶上五十石米，到城門口施粥，尤其是碰到今日咱們走訪過的那些人家，格外再給一鬥生米。一直到災情結束之前，日日如此。”

小石村冷家的糧倉一直都有專人把守，自然不用擔心遭賊，今日他們的人接手糧倉，看管的人自然也換成了謝玉臻高價請回來的護衛。

等到安排好了這些，衆人分道揚镳，謝玉臻也按照約定，回到府城，去往涼州府彙合。

衆人走的匆忙，卻沒看見，許揚感激的看着她的背影，在眼睜睜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之後，沖着她離去的方向緩緩磕了三個頭。

一飯之恩銘記于心，他日若有機會，自當湧泉相報。

府城，城南。

謝玉臻人還沒到城南的菜市場口，便看見了排的冗長的隊伍。

衆人比肩接踵，人聲嘈雜。

照比之前那副絕望，麻木的神情，在場百姓的臉色明顯鮮活了不少。

一個個手中捧着碗，滿臉期翼的看向前方那個小小的粥棚。

突然之間，不遠處的角落裏傳來了一陣騷動。

謝玉臻聞聲望過去，隻見一個年過半百，身形佝偻的老人顫顫巍巍的放下手中的碗，帶着身邊看起來隻有四五歲的小孫子猛地跪到了地上。

他的眼中含着熱淚，顫抖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謝，沈世子大恩！”

說完，他朝着燕王府地方向，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身邊小孫子見他這樣，也有樣學樣地磕着頭，用着稚嫩的童音說道：“謝謝，沈柿子......大跟！”

祖孫倆這一跪，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在四周百姓的心裏泛起了不小的漣漪。

有不少喝完熱粥的百姓，立馬跪倒在地上，朝着燕王府的方向緩緩磕頭。

哪怕是那些個還在排着隊的，臉上的感激之色也溢于言表。

“多謝沈世子大恩！”

“沈世子真是個大好人！”

一時間，感恩之聲不絕于耳。

看到這一幕，謝玉臻冷了一上午的臉明顯緩和不少。

身邊小桃看着看着，忽然感慨道：“奴婢覺得，娘子才是好人，是這個世上頂頂好的人！”

謝玉臻不鹹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

好人？

她可從來不是什麽好人。

她做的這一切可都是帶着強烈的目的性。

“啧。這個世道上哪有什麽真正的好人，若是有，那災難來臨的時候，第一個死的就是你口中的好人。”

謝玉臻輕啧一聲，平淡的聲音中透着幾分譏諷的意味。

她的眼皮微垂，嘴角勾起一絲厭煩的弧度。

好人，她确實見過。

說話做事全憑良心，幫人不圖回報。

不過到頭來，被所救之人背叛，死的最慘的也是她。

所以這好人有什麽用，又不能當飯吃。

謝玉臻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當中，周身壓抑的氣息連小桃都忍不住後退兩步。

可沒想到，一道谄媚的聲音橫插進來，打斷了這詭異的氣氛。

“小人倒是覺得小桃姑娘說的對，無論出發點是什麽，但至少此時此刻，您是真真切切的幫了他們，甚至救了他們當中無數人的性命。若您都不敢自稱爲好人，那恐怕這個世上也沒有人再敢稱好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