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床而卧,中間卻仿佛隔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牆。
一個滿心委屈,暗自垂淚;一個滿懷懊惱,不知如何開口。
冷戰,在這本該最親密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宇文成都的生物鍾準時将他喚醒。
臂上的傷口經過一夜休養,依舊傳來陣陣鈍痛,但更讓他心頭沉悶的,是身側那道纖細背影所傳遞出的無聲疏離。
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身,看着楊雪霁面向裏側、似乎仍在熟睡的身影。
烏黑的長發鋪散在枕上,遮住了她的側臉,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那看似平靜的呼吸下,藏着與他一樣的無眠和心事。
他輕輕起身,盡量不發出聲響。
穿戴整齊後,他走到床邊,彎下腰,聲音低沉而溫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雪霁,我去上朝了。”
枕上的人兒毫無反應,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一下,仿佛真的沉睡未醒。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又道:“今日事務或許會多些,但我盡量早些回來。”
依舊是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早起鳥鳴,襯得室内愈發安靜得令人心慌。
他看着那固執的背影,心中無奈又心疼。
他知道她在生氣,在難過,而他昨天的反應确實糟糕透頂。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輕聲道:“你再睡會兒,我走了。”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準備離開。
腳步卻故意放得很慢,心中存着一絲微弱的期待。
就在他的手即将觸到門扉的那一刻,一個極其輕微、帶着明顯别扭和睡意朦胧的聲音,細細地從他身後傳來——
“……将軍慢走。”
聲音很小,甚至有些含糊不清,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帶着一絲未消的怨氣和不情願。
但聽在宇文成都耳中,卻如同天籁。
他腳步猛地頓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雖然語氣别扭,但她終究還是理他了!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嗯。”他壓下心中的雀躍,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卻依舊透出一絲柔和,“好。”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微風吹在臉上,似乎都帶着一絲甜味,臂上的傷口好像也不那麽疼了。
房門輕輕合上。
床榻上,楊雪霁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眼中毫無睡意,隻有一絲懊惱和未散盡的委屈。
她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幾乎一夜未眠。
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心裏又氣又忍不住擔心他臂上的傷和會不會累着,掙紮了半天,才憋出那麽一句。
她說完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太沒出息,怎麽這麽快就理他了?
她拉起被子,有些氣悶地蒙住了頭。
但想到他剛才那似乎帶着笑意的回應,心底深處又有一絲極細微的、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甜意悄悄蔓延開來。
兵部衙署——
宇文成都處理公務時,依舊是那個冷峻果決、令行禁止的大将軍。
但偶爾在批閱奏報的間隙,或是與同僚商讨軍務的停頓片刻,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看向将軍府的方向。
腦海裏總會閃過早晨她那句别扭的“将軍慢走”,還有昨晚她傷心跑開的背影,心中便一陣懊悔,一陣心疼,又一陣難以言喻的柔軟。
他看了看臂上包紮的傷口,想到那該死的侍女和下藥之事,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允諾早已回禀,那秋月已被重責後發賣去了苦寒之地,其家人也一并逐出府邸,永不許再入京。
府中上下也再次經過嚴查和警示。
但他更在意的,是如何解開她的心結。
他得好好想想,晚上回去,該怎麽跟她解釋清楚。
直接說?會不會太唐突?
送點禮物?送什麽好?
他第一次覺得,處理感情問題,比指揮千軍萬馬還要棘手。
另一邊,将軍府,廚房——
楊雪霁獨自生了一會兒悶氣後,也漸漸冷靜下來。
她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細想昨日情形,他中藥失控,又劃傷自己保持清醒,或許……或許當時真的并非有意推開她?隻是情急之下?
雖然心裏還是覺得委屈,但他畢竟是她的夫君,是那個将她從深淵拉出來、給她無限寵愛的人。
看他早晨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也挺可憐的?
到了午後,她索性不再胡思亂想,決定做點實際的事情。
她想起他昨晚沒回來用膳,早晨又匆匆離去,便起身去了小廚房。
“夫人,您身體才剛好,還是歇着吧,想吃什麽吩咐奴婢們做就是了。”櫻時連忙勸阻。
“無妨,活動一下也好。”楊雪霁搖搖頭,系上了圍裙。
她需要做點什麽來分散注意力,也更想……親手爲他做點吃的。
她仔細回憶着他偏好的口味,做了幾道他上次稱贊過的菜——
清炖鴿子湯,特意加了有助于傷口愈合的藥材,清炒時蔬、還有一道工序稍微複雜些的蟹粉豆腐。
想了想,又覺得似乎不夠,讓小廚房的廚子另外準備了一道紅燒肘子和一道他慣常吃的主食。
她做得很用心,每一個步驟都極其認真,仿佛要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也融入其中。
陽光透過廚房的窗子,照在她專注而柔和的側臉上,顯得格外甯靜美好。
黃昏時分,幾道菜肴都已準備妥當,被小心地放入溫籠裏保溫。
空氣中彌漫着誘人的飯菜香氣。
楊雪霁沐浴更衣,換了一身水綠色的家常襦裙,頭發簡單绾起,插了一支他送的玉簪。
她坐在窗邊,看着夕陽一點點西沉,算着他平日歸來的時辰。
心中的那點别扭和委屈,在等待中漸漸被一種莫名的期待所取代。
她時不時望向院門的方向,側耳傾聽是否有馬蹄聲傳來,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帕子,洩露着一絲緊張。
她既希望他早點回來,又有點不知道等他回來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麽。
是繼續生氣?還是……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