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勝利就在這批最後回國的志願軍部隊裏面,
這位剛滿三十歲的五十五軍一四二師四二四團團長,身姿筆挺地站在列車前端,
胸前的勳章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耀眼光芒,那是他曆經戰火洗禮的榮耀見證。
而此時,在漢東老家的土坯房裏,十歲的祁長勝正坐在門檻上,目光癡癡地望着村口的方向,孱弱的身子在秋風中微微顫抖。
得知部隊駐地被定在漢東時,祁勝利激動得雙手緊緊攥住調令,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
在朝鮮戰場的無數個夜晚,他在夢裏一次次回到家鄉,看到兒子的笑臉,撫摸着老母親的白發。
如今,這份期盼即将成真,他的心被喜悅填滿,眼眶也不自覺地濕潤起來。
回國後的第二個周末,祁勝利特意請了假,一大早就從部隊駐地出發。
駐地所在的呂州市區,距離老家金山縣的山村,差不多一百六十公裏的路程。本可以用軍用吉普送回家的,但是祁勝利拒絕了。
上輩子他們家深受權力網絡的禍害,這輩子如非必要他也不想使用特權。
他身着洗得有些發白卻依舊整潔的舊軍裝,騎着那輛擦得锃亮的軍用自行車,車輪滾滾,沿着蜿蜒的鄉間小路疾馳。
車轍碾過路上的碎石,發出清脆聲響,揚起的塵土落在他精心擦亮的皮鞋上。
遠遠地,看到村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時,他仿佛看到了家的影子,腳下蹬車的力度不自覺加大,急切地想快點見到家人。
與此同時,當祁勝利要回鄉探親的消息傳到金山縣政府,縣長雷年發立刻放下手頭工作。
他換上洗得筆挺的藍布中山裝,仔細擦亮皮鞋,鼻梁上架着那副略顯陳舊的金絲眼鏡,帶着通訊員匆匆往祁家所在的村子趕去。
雷年發如此急切,可不隻是因爲祁勝利的團長身份。
他心裏盤算的,是祁勝利那位了不得的拜把子兄弟——伍萬裏。
1953年,伍萬裏從朝鮮戰場轉業後進入中紀委工作。
靠着戰場上立下的一等功,加上大哥二哥都是烈士的滿門忠烈,再憑借自己出色的查案能力,短短五年間,伍萬裏已經做到了漢東省委常委、紀委書記的位置。
這樣的人脈,對雷年發來說是難得的晉升機會。
這位畢業于燕京華清學院的年輕縣長,站在祁家略顯破舊的小院前,透過斑駁的木門往裏張望。
他一邊整理着公文包裏的工作彙報材料,一邊在心裏反複琢磨着待會兒要說的話。
在他看來,隻要能通過祁勝利搭上伍萬裏這條線,調到部委工作,甚至進入中紀委的願望,或許就能實現。
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如何在談話中自然地提起伍萬裏,又怎樣把自己想去中紀委工作的想法,說得合情合理。
祁勝利推開斑駁的木門時,堂屋裏蒸騰着紅薯粥的熱氣。
雷年發正半躬着身子,金絲眼鏡滑到鼻尖,肉乎乎的手掌牢牢攥着祁母布滿老繭的手:
“老嫂子,可把勝利盼回來了!”
他刻意放大的嗓門震得牆上的立功喜報微微發顫,
“上禮拜專門跟紅旗公社的書記通了電話,往後您和小長勝就按公社幹部标準開小竈,不用跟大夥兒擠食堂!”
祁勝利的目光掃過土炕上蜷着的兒子長勝——孩子蒼白的臉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被褥融爲一體,聽見響動才艱難地轉過腦袋。
雷年發袖口突然閃過一道冷光,嶄新的進口腕表表盤上,羅馬數字在煤油燈下泛着刺目的光。
那抹不屬于這個農家小院的精緻,像塊硌腳的碎石,讓祁勝利握在門把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這位在朝鮮戰場上被彈片擦過頸動脈都沒皺過眉的團長,此刻卻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清川江戰役裏,戰士們分吃凍土豆時眼裏的光,想起伍萬裏瘸着腿也要把傷員背下陣地的模樣。
可眼前這戴着金絲眼鏡的年輕縣長,腕間的表鏈折射出的光,刺得他眼眶發燙。
“雷縣長您好,有勞您費心了。”
祁勝利摘下軍帽,帽檐上還沾着列車揚起的煤灰。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帽徽上的紅星,像是在平複心緒,
他心裏明白,在這個年代,能三十出頭就當上縣長的,要麽是以前參過軍,幹過革命,後來轉業到地方的;要麽就是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看雷年發這模樣,明顯屬于後者。
“看您這白淨模樣,該是喝過不少墨水吧?”話音落下時,他瞥見堂屋牆根處,老母親悄悄把雷年發硬塞的水果糖揣進了補丁摞補丁的圍裙口袋。
雷年發一聽,立刻挺直了腰闆,臉上浮現出自豪的神情,推了推眼鏡說道:
“祁團長好眼力!我畢業于華清學院。
不瞞您說,在這縣裏幹了幾年,我一直想着能去更大的平台施展拳腳,尤其是中紀委。
要是有機會,還得麻煩祁團長在伍萬裏書記那兒替我美言幾句。”
他一邊說着,一邊微微前傾身體,眼中滿是期待。
祁勝利望向窗外随風飄舞的落葉,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朝鮮戰場。
想起與伍萬裏、雷震在戰火中并肩作戰的日子,那時他們在槍林彈雨中相互扶持,生死與共。
如今,那些生死之交的情誼,卻被某些人當作攀附權貴的籌碼,這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看着缸底沉澱的茶葉在水中打着旋兒,就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久久無法平靜 。
祁勝利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雷縣長,您的這份好意我心領了,隻是大夥都按規矩在大隊食堂吃飯,咱們可不能搞特殊。
要是都像這樣開小竈,那食堂的規矩不就亂套了嗎?這可不是個小事情。”
他微微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深邃悠遠,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過去的峥嵘歲月,
“我十六歲就參加了八路軍,從抗日戰争開始,經曆了解放戰争,後來又奔赴抗美援朝戰場,
一路打過來,身邊倒下了多少戰友啊。那些日子,槍林彈雨,炮火連天,每天都在生死邊緣徘徊。
他們爲了什麽?不就是爲了推翻舊社會,徹底革除那些人欺負人、人剝削人的黑暗現象,讓老百姓都能過上平等、公正的日子,讓咱的國家能挺直脊梁站起來嗎?”
說到這裏,祁勝利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哽咽,那些在戰場上并肩作戰,最後卻長眠他鄉的戰友的面容,一張張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們有的年紀輕輕,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有的新婚不久,就告别愛人奔赴前線。
“那些烈士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成果,咱們絕不能忘記,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啊!
現在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們更得把心思都放在爲人民服務上,爲國家的建設出一份力。”
他一邊說着,一邊将目光投向雷年發,看似是在感慨往昔,實則話裏有話,
那眼神裏帶着一絲審視,仿佛在提醒雷年發要端正自己的行爲和态度。
祁勝利兩世爲人,對五六十年代那種淳樸的社會風氣和公平的環境有着深刻的記憶和深深的懷念。
那個時候,人們懷着滿腔的熱忱,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無論是在工廠裏,還是在田野間,大家齊心協力爲國家建設添磚加瓦,
沒有後來這麽多利益至上的算計,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簡單純粹。
後來社會風氣逐漸變化,利益至上的觀念盛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複雜而冷漠,
他深知,這種不良的風氣就是像祁同偉那樣的人最後走入歧途的根源。
祁同偉本也有着自己的抱負,卻在利益和權力的誘惑下,一步步迷失自我,最終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雷年發聽着祁勝利的話,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像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
他尴尬地推了推眼鏡,試圖掩飾自己的窘迫,幹笑着應和道:
“祁團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全,想得太簡單了。”
可他心裏卻在暗自琢磨,這祁團長表面上客客氣氣,沒想到把自己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往後行事可得更加小心謹慎,不能再輕易露出馬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