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 年的秋天至 1962 年的秋天,這四年光陰,對祁勝利而言,無疑是一段難得的安甯幸福歲月。
彼時,大規模的戰事已然停歇,部隊的主要任務轉變爲有條不紊的訓練工作。
身爲團長的祁勝利,肩頭的擔子相較戰時輕松了不少,各項任務開展起來也算順利。
每逢周末,陽光灑在大地上,祁勝利總會跨上那輛略顯陳舊卻被他擦拭得幹幹淨淨的自行車,身姿矯健地朝着金山縣紅旗公社的方向出發。
一百六十公裏的路程,在旁人眼中或許遙不可及,但對身體素質絕佳的他來說,不過是一次充滿挑戰與期待的騎行。
他穩穩地坐在車座上,雙手緊緊握住車把,雙腳有節奏地蹬着踏闆,車輪飛速旋轉,
耳邊的風呼呼作響,仿佛在爲他奏響一曲前行的樂章。
就這樣,短短四個小時,他便能順利抵達家中。
這樣的騎行,不僅能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見到朝思暮想的家人,還能在途中鍛煉自己的身體,日積月累,
練出了一副堪比山地自行車選手般強健的體魄。
一進家門,
祁勝利就從帆布背包夾層裏小心翼翼地掏出用油紙包着的吃食,
有時是城裏國營糕點鋪新出的棗泥酥,油潤的酥皮裹着綿密棗泥,咬一口簌簌掉渣;
有時是供銷社憑票才能買到的水果硬糖,
在物資匮乏的年代,這些都是稀罕物。
母親布滿皺紋的手顫抖着接過,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淚花,父親則默默轉身往竈膛裏添了把柴火,把喜悅藏在噼啪作響的火苗裏。
兒子長勝像隻歡快的小鹿,撲到他懷裏,伸手就要去夠糖紙,稚嫩的笑聲在小院裏回蕩。
平日裏,祁勝利總能把家務操持得井井有條。
清晨天還沒亮透,他就扛起竹掃帚清掃院子,把落葉和塵土歸攏成堆;
洗衣時,他蹲在井邊,用棒槌一下下捶打着被單,肥皂泡順着石闆縫流進院子裏的菜畦。
到了飯點,他系上母親的藍布圍裙,在土竈前忙活。
火光映紅他的臉龐,鍋裏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還會變戲法似的掏出從部隊帶回來的腌鹹菜,給清淡的飯菜添些滋味。
農忙時節,祁勝利更是一把幹活的好手。
他脫下軍裝,換上粗布短衫,褲腿高高卷過膝蓋,跟着父親下田插秧。
泥水漫過腳踝,他卻幹得格外起勁,雙手在渾濁的水田裏快速移動,不一會兒就插出整齊的秧苗。
烈日當頭,汗水順着臉頰滑落,濕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背上,但他仍咬牙堅持,隻爲幫家裏多分擔些農活。
夜幕降臨時,一家人圍坐在掉了漆的老舊木桌前。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裏,熱氣騰騰的玉米面糊糊、帶着露水的青菜擺了一桌。
父親咂着旱煙,說起村裏新打的機井;
母親絮叨着鄰家姑娘出嫁的喜事;長勝則舉着啃得幹幹淨淨的窩頭,興奮地講着學校裏學的新歌。
祁勝利一邊聽着,一邊不時給家人夾菜,把最好的菜葉挑給長勝。
這樣的夜晚,沒有戰場上的硝煙,沒有訓練場上的緊張,隻有家長裏短的瑣碎與溫暖,
對祁勝利而言,平凡的煙火氣裏藏着最珍貴的幸福。
然而,1962 年的秋天,這份平靜如同易碎的玻璃,被無情地打破了。
9 月 20 日的清晨,天色剛蒙蒙亮,金陵軍區的一紙調令,如同一顆重磅炸彈,轟破了軍營的甯靜。
調令上明确要求祁勝利連夜火速乘坐空軍飛機前往雅江省,而後趕赴西南邊陲前線。
調令上的文字寥寥無幾,卻字字千鈞。
祁勝利盯着調令,眉頭緊鎖,憑着多年在部隊積累的經驗和敏銳的直覺,他清楚地意識到,
西南邊陲怕是即将有大事發生,大概率會迎來一場異常激烈的硬仗。
那段時間,部隊内部的軍情信息頻繁提及,近期印軍在西南邊陲地區愈發猖獗,時常進行挑釁活動。
他們不斷越過邊境線,在我方領土上肆意妄爲,制造摩擦。
祁勝利心裏明白,軍閣對于此次印軍的挑釁行爲,怕是已經下定決心要采取行動予以回擊。
他在部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經曆過無數次的任務和考驗,對局勢的判斷向來十分準确。
晌午的日頭懸在中天,曬得營房前的碎石路騰起熱浪。
祁勝利捏着調令的手指微微發顫,紙頁上“西南邊陲”四個字被汗水洇出褶皺。
沉思片刻後,他叫來通訊員:“去把團裏的嘎斯69吉普開過來。”
這是四年來他頭一回動用團長用車的權限,車輪碾過塵土飛揚的機耕道時,他的目光始終盯着遠處連綿的山影。
推開家門時,母親正在竈台前烙餅,柴火噼啪聲裏混着玉米面的焦香。
祁勝利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像往常那樣笑着接過母親遞來的粗陶碗:
“還是娘烙的餅香。”
他挨着父親坐在門檻上,聽老人絮叨着村裏新打的井,
眼角餘光卻不住打量二老新添的白發——父親咳嗽時佝偻的脊背,母親揉面時關節腫大的手,每一處細節都像鋼針紮進心裏。
兒子長勝放學歸來,祁勝利一把将孩子抱起,胡茬蹭得小家夥咯咯直笑。
他變魔術似的從口袋掏出幾顆水果糖,看着兒子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教他打雪仗的場景。
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棗樹,此刻投下的陰影正好遮住他泛紅的眼眶。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祁勝利默默做着家務。
他提着木桶去井台打水,木桶撞擊井壁發出清脆聲響;
用舊報紙仔細擦拭斑駁的木桌,連桌角積年的油漬都刮得幹幹淨淨;
甚至爬上屋頂檢修漏雨的瓦片,粗粝的掌心被茅草劃出細密的血痕。
臨近黃昏,他揣着鈔票和各種油糧肉票去了鎮上的供銷社。
排隊時,他聽見糧票櫃台前有人抱怨供應緊張,攥着鈔票的手不由得攥緊。
最終他買了兩袋50斤裝的面粉、半袋小米,又在肉鋪賒了十斤五花肉。
老闆認得這位常騎自行車回鄉的軍官,特意多給切了二兩肥膘:“祁團長,家裏辦喜事?”
他勉強扯出個笑容:“給老人補補身子。”
暮色漸濃時,幾袋米面摞在堂屋牆角,豬肉挂在房梁上風幹。
母親念叨着“買這麽多浪費錢”,眼裏卻閃着欣慰的光。
祁勝利沒敢多做停留,推說部隊有事,跨出家門的瞬間,背後傳來長勝追着喊“爹早點回來”的聲音。
他快步走到村口,那棵千年古樟的樹冠在暮色中如同一團墨影,樹皮上被彈片削出的疤痕還清晰可見——那是抗戰時期留下的印記。
他伸手撫摸着粗糙的樹幹,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吉普車發動的轟鳴中,他最後回望了一眼炊煙袅袅的村莊,車輪揚起的塵土漸漸模糊了家的輪廓。
自始至終,他都将前往西南邊陲前線的消息深埋在心底,沒有跟家人透露半個字。
直到離開的時候,他緩緩走到村口,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顆屹立在村口上千年的大樟樹上。
那棵大樟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像一位沉默而堅定的守護者,見證着他一次次離開家鄉奔赴部隊,又一次次歸來。
而這一次,面對未知的戰争,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再次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何時才能再見到家人親切的面容。
但他心中清楚,身爲一名軍人,保家衛國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哪怕前方是槍林彈雨,他也必須義無反顧地奔赴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