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剛想梗起脖子,用他習慣常的、帶着點強硬的态度反駁——“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這點苦藥能頂什麽用?”
可一擡眼,卻直直撞進了成才那雙清亮如泉、此刻卻盛滿了不容置疑的認真和……清晰可見的擔憂的眸子裏。
所有準備好的、硬邦邦的話,到了嘴邊,突然就像撞上了棉花牆,一下子失去了沖擊力,變得軟綿無力。他喉結又滾了滾,把那些話生生咽了回去。
頓了片刻,他似乎想給自己找點台階下,也或許是真的不習慣這樣被人“伺候”,伸出手,想去接那個藥碗,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着點不自然的粗聲粗氣:
“那……那我自己來吧。一碗藥而已,用不着人喂,麻煩。”
“鐵叔,” 成才卻輕輕巧巧地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動作自然得像隻是調整了一下端碗的姿勢。
他的聲音也跟着放軟了些,不是刻意的嬌柔,而是一種帶着理解和安撫的、耐心的溫和,像是在哄勸一個鬧别扭的孩子,
“您胸口和腰上的傷口都還沒完全長牢,醫生說了要盡量避免上半身大幅度的動作和用力,自己端碗喝藥,容易牽扯到。我來喂您,您就安心坐着,張嘴就行。”
說着,他騰出一隻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把幹淨的白瓷小勺。
他先舀起小半勺湯藥,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習慣性地、極其自然地湊到自己唇邊,輕輕吹了吹氣,讓那升騰的熱氣和過于濃郁的苦味散開些。
然後,他還用手背的内側極快地碰了碰勺邊,再次确認溫度确實降到了适宜入口的程度,這才穩穩地、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遞到鐵路微微抿着的唇邊。
鐵路的目光,從那黑漆漆、泛着油光的藥汁,移到成才專注吹藥的側臉,再落到遞到眼前的勺子上。
那苦味仿佛已經通過視覺和嗅覺提前侵入了他的感官,讓他胃裏一陣輕微地翻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可是,看着成才那雙清澈眼睛裏不容錯辨的耐心和堅持,還有那勺邊殘留的、屬于成才方才吹氣時留下的、極細微的濕痕……他心裏那點對苦藥的抗拒和對“被喂”的别扭,就像陽光下的冰雪,一點點消融了。
他沒再吭聲,也沒再試圖去搶碗。
隻是猶豫了短短兩秒,仿佛下了某種決心,然後,他微微張開因爲傷病而有些幹裂起皮的嘴唇,就着成才的手,将那勺溫熱的、帶着濃重苦澀和複雜草藥氣息的湯藥,緩緩地、一點點地咽了下去。
難以言喻的苦味瞬間霸占了整個口腔,順着喉嚨一路灼燒下去,他下意識地蹙緊了眉心,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喉結艱難地滾動着,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偏開頭,或者吐出抱怨。
成才眼尖,立刻捕捉到了他那細微的蹙眉和吞咽時喉結異常用力的滾動。
舀起第二勺藥的手頓了頓,他再次低下頭,仔細地、輕柔地吹了吹,讓藥汁的熱氣散得更開些。
他的聲音放得更柔,帶着一種安撫的意味,像是在給疼痛或不适中的小動物順毛:“忍一忍,就這一碗。喝完了,我準備了冰糖,含一顆在嘴裏,苦味很快就散了。”
鐵路依舊沒說話,隻是擡起眼,看了成才一眼。
那眼神有些複雜,有對苦味的忍耐,有無奈,但深處,卻奇異地透着一絲……近乎溫順的依賴。
他重新微微張開嘴,等待着下一勺。
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再死死盯着那令人不快的藥汁,而是微微上移,目光近乎貪戀地、一瞬不瞬地落在成才低垂的眉眼上,
落在他因爲專注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色澤健康的唇上,喉結滾動。
病房門外,走廊裏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王主任剛好帶着王醫生結束了一輪的查房,正往辦公室方向走。經過這間病房時,裏面隐約傳出的、不同于往日雞飛狗跳的細碎聲響,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他略略側過頭,視線透過房門上那塊不大的、方形玻璃觀察窗,向裏望去。
暖洋洋的陽光鋪滿了大半個房間,清晰地映照出裏面的情景:
成才微微俯身,正低頭認真地吹着勺子裏的藥,側臉在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專注;
而病床上,那位素來以硬朗不馴着稱的鐵路團長,竟微微仰着下巴,眼神溫順地追随着成才的動作,順從地張着嘴,等着那勺藥送到嘴邊。
王主任背在身後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撚動了一下。
他眼底的笑意,如同投石入湖的漣漪,一點點、慢慢地漾了開去,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了然于胸、又帶着點欣慰的弧度。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出聲打擾,隻是腳步放得更輕,仿佛怕驚擾了這室内難得的甯靜與和諧,慢悠悠地繼續往前踱去。
跟在他身後的王醫生,原本正低頭看着手裏的查房記錄,見師傅突然頓步又側目,也好奇地抻長了脖子,順着師傅剛才視線的方向,抻着脖子往病房裏瞅。
這一瞅,可不得了。
他恰好看見成才将一勺藥喂進鐵路嘴裏,鐵路喉結滾動咽下後,非但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皺着臉抱怨或者找水漱口,反而依舊微微張着嘴,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成才,等着下一勺。
而成才,則又舀起一勺,再次低頭去吹……
王醫生猛地睜大了眼睛,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昨天兩人還在值班室裏吐槽鐵路喝中藥堪比攻堅戰,需要鬥智鬥勇威逼利誘,最後往往還得靠武力(捏鼻子)輔助才能灌下去半碗。
再看眼前這副畫面——這位大爺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的嚣張難搞?
這溫順配合的模樣,簡直比剛入伍的、最聽話的新兵蛋子還要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