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醫生實在沒忍住,喉嚨裏漏出了一聲短促的、壓抑不住的“噗嗤”聲,趕緊擡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開始微微發抖,顯然是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王主任已經走出了幾步,聞聲回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什麽責備,反而帶着點“瞧你這點出息”的促狹和了然。
王醫生趕緊小跑兩步跟上師傅,湊到師傅耳邊,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語氣裏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憋不住的笑意,嗓子都因爲強忍笑意而有些發啞:
“師傅!您……您這招實在是高啊!昨天我還納悶您怎麽突然給換了個這麽苦的方子……這哪是喂藥啊?這分明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詞,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是降魔杵遇到了緊箍咒!”
話沒說完,後腦勺就被王主任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走了,” 王主任的聲音也壓得很低,語氣裏帶着點“少多嘴”的告誡,但細聽之下,那嚴肅裏也摻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别在這兒杵着當電燈泡,擾了人家的……‘治療’時間。”
王醫生揉着被拍的後腦勺,卻一點不覺得疼,臉上那憋不住的笑容更深了。
他趕緊加快腳步,緊緊跟上師傅,心裏卻像開了鍋一樣翻騰着: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師傅這分明是看準了鐵路的“軟肋”在哪兒,對症下藥啊!
成才這小子,瞧着溫和沉靜,沒想到還真是尊能降魔的“降魔杵”,算是把鐵路這尊向來無法無天、油鹽不進的“大佛”給穩穩地拿捏住了!這往後啊,有好戲看喽!
病房門被輕輕叩響時,成才剛喂完又一勺藥,正拿起搭在床沿的幹淨軟布,動作輕柔地替鐵路擦拭嘴角可能沾染的一點藥漬。
“進。” 他揚聲應了一句,手裏的動作依舊細緻,沒有因爲被打擾而顯出半分不耐或匆忙。
門被推開,鐵鑫和許三多一前一後擠了進來。
鐵鑫手裏拎着一個用塑料繩捆紮的、裝着蘋果和橘子的網兜,還有一包用牛皮紙包着的點心;
許三多則背着一個半舊的帆布包,手裏還提着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塑料袋摩擦發出的窸窸窣窣聲,瞬間打破了病房裏方才的甯靜,填滿了略顯空曠的空間。
鐵鑫剛踏進門,臉上還帶着趕路的些許疲憊和見到小叔好轉的輕松笑意,張開嘴正要喊一聲“小叔”,
目光卻先一步掃到了病床邊的景象——他小叔半靠在床頭,微微仰着臉,而成才正微微俯身,手裏拿着軟布,極其自然又細緻地替他擦着嘴角。
那畫面……莫名地和諧,甚至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靜谧的親昵感。
鐵鑫後半句問候直接卡在了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驟然堵住。他手裏拎着的、有些分量的水果網兜差點沒抓穩,晃蕩了一下。
他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這一幕,足足愣了有一分鍾,大腦仿佛在處理一個極其複雜、超出理解範圍的信号。
鐵鑫可以說是鐵路一手帶大的。在他的記憶裏,小叔鐵路的形象永遠是高大、強硬、說一不二的。
但同時,還有一個深深烙在他記憶裏的、不那麽“光輝”的形象——一個對喝藥有着近乎本能恐懼和抗拒的“頑童”。
小時候,鐵路還在基層帶兵,偶爾回來探親,若是趕上生病需要喝藥(哪怕是甜甜的感冒沖劑),那絕對是一場能讓全家老小都精疲力竭的“戰争”。
藥碗被打翻在地是常事,需要爺爺虎着臉、甚至拿出家法來鎮場子才能勉強灌下去幾口。
後來鐵路職位漸高,受傷住院的次數也多了,可“怕吃藥”這點似乎從未改變,隻不過抗拒的方式從孩童式的哭鬧,
變成了成年軍官式的、更加難纏的“非暴力不合作”——藏藥、倒藥、拖延、找借口……花樣百出,讓醫護人員頭痛不已。
眼前這場景算什麽?
那個曾經爲了不喝一口沖劑能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讓軍醫院護士聞之色變的“鐵閻王”,此刻竟然如此……乖順?
安靜?
甚至可以說是……享受般地,仰着臉,任由成才一勺一勺地喂那碗光是聞着就知道苦不堪言的中藥?
而且喂完了,還讓人擦嘴?
鐵鑫覺得自己的認知和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仿佛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關于小叔的某個堅固形象,正在眼前這幅過于“溫馨”的畫面裏,悄然崩塌、重組。
他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卻愣是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隻是傻傻地站在那裏,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還是許三多先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他沒像鐵鑫那樣想那麽多,隻是覺得鐵路叔看起來氣色好多了,成才哥能早點回公司。
他把手裏沉甸甸的旅行袋放在牆邊的空椅子上,又轉身從鐵鑫僵住的手裏接過那個水果網兜,
一起放在床頭櫃空着的一角,然後才笑着看向成才,聲音依舊是那種帶着點憨直的、卻讓人感到踏實的溫和:
“成才哥,按你電話裏說的,我給你帶了換洗的衣服,都收拾好了。”
他指了指那個旅行袋,又補充道,
“另外,我看你這幾天都沒怎麽休息好,老趴床邊也不是辦法。我剛才來的時候,在醫院旁邊那個‘招待所’給你臨時開了一個房間,
交了三天房錢。你先去那兒好好洗漱一下,睡個踏實覺吧,熬了這麽多天,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成才已經替鐵路擦好了嘴角,直起身,将那塊軟布搭回床尾。
他轉過頭,沖許三多露出了一個真摯的、帶着感激的微笑,眼神明亮溫和:
“謝謝三多,想得這麽周到。我收拾一下,一會兒就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依舊有些魂不守舍的鐵鑫,語氣自然地叮囑道,
“三多,我走之後,你在這兒陪着小叔一會兒。記着,别讓他老想着下床溜達,醫生說了,傷口愈合期,
靜養爲主,亂動容易扯着。還有,下午大概三點左右,護士會送一次藥過來,你記得提醒他按時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