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哥!沒問題,我都記着哩!” 許三多脆生生地應下,黝黑的臉上滿是認真和可靠。
他一邊應着,一邊彎下腰,開始從那個帆布包裏往外掏東西——幾個洗得幹幹淨淨的蘋果,一把水果刀,還有一小包大白兔奶糖(成才怕鐵路嫌藥苦準備的)。
鐵路自從成才轉身和許三多說話的那一刻起,原本因爲被細心照顧而微微彎着的、
透着一絲滿足的唇角,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抿緊了,最終拉成了一條沒什麽情緒的直線。
他垂下了眼簾,濃密的長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方才喝藥時那種近乎溫順的、甚至帶着點依賴的神色,
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散了大半。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被單的一角,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麽想說的話,
但最終,還是什麽聲音都沒發出,隻是沉默地靠在那裏,周身的氣場似乎都随着成才注意力的轉移而悄然沉寂、冷硬了下來。
成才暫時沒注意到他這細微的情緒變化,還在繼續和許三多交代着一些瑣碎卻重要的事項:“對了,他那個中藥,王主任說最好飯後半小時喝,對腸胃刺激小些。你記得……”
“成才哥,” 許三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正事,趕緊從帆布包的内層掏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文件夾,雙手遞給成才,臉上帶着彙報工作般的認真,
“差點忘了正事。得給你簡單彙報一下咱們公司股票那邊這幾天的情況。昨天收盤前,那支我們盯着的美股科技股,突然……”
“股市上的事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成才溫和地打斷了他,語氣裏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他伸手接過文件夾,但并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指了指旁邊空着的兩把椅子,對許三多和還愣着的鐵鑫說,
“你們倆一路趕過來,先坐下歇歇,喝口水。鐵叔這兒有我看着,暫時沒什麽要緊事,那些數字盤面,等會兒我去了招待所再看也來得及。”
他這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把文件夾放下,就感覺自己的襯衫下擺,被一股輕微的力道輕輕拽了一下。
成才下意識地低頭看過去。
鐵路依舊垂着眼,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上,仿佛那上面有什麽值得研究的花紋。
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用隻有近在咫尺的成才才能勉強聽清的音量,小聲地、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别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嘟囔了一句:
“藥碗……還沒收走呢。放在這兒,味兒大。”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剛好能讓病房裏的另外三個人都聽見。
鐵鑫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家小叔,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講究了?!
以前别說喝完藥的碗,就是吃剩的飯盒、用過的毛巾,隻要不是必須立刻處理的,他都能随手一放,在床頭櫃上擺一天!
醫護人員不提醒,他絕對不會主動收拾!現在居然嫌藥碗放在這兒“味兒大”?
成才顯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鐵路會突然提這個。
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個已經空了的、還殘留着些許褐色藥漬的搪瓷碗,随即,一絲了然的、帶着點無奈又覺得有些可愛的笑意,從他眼底飛快掠過。
他立刻從善如流地彎下腰,伸手拿起了那個空藥碗,語氣溫和:“好,我這就拿去洗了收起來。”
就在他轉身,拿着藥碗準備走向病房角落那個小小洗手池的瞬間,鐵路悄悄地、極快地擡了一下眼。
那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緊緊地、近乎貪婪地黏在成才挺拔清瘦的背影上,從肩線到腰身,一絲細節都不肯放過。
那眼神裏,有清晰的不舍,有被“冷落”後的一絲委屈,還有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失落。
然而,就在成才似乎有所感應,即将轉過頭來的前一刻,鐵路又迅速垂下了眼簾,
重新恢複了那副沒什麽表情的、安靜靠着的模樣,隻是那隻攥着被角的手,無意識地、更緊地收攏了,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病房門外,走廊裏再次響起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王主任帶着王醫生,剛剛又巡查了隔壁幾個病房出來,正往辦公室方向回。
經過這間病房時,王主任的腳步習慣性地微微一頓。
他略略側首,目光再次透過門上那塊小玻璃窗,向裏掃了一眼。
這一次,他恰好捕捉到了鐵路那飛快擡起、又迅速垂下、卻難掩眷戀和失落的視線,以及他緊緊攥着被單、指節發白的手。
王主任眼底深處那抹了然的笑意,無聲地加深了些許。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背在身後的手,手指又輕輕撚動了一下,腳步不停,依舊慢悠悠地、仿佛隻是尋常路過般,繼續向前走去。
王醫生這次學乖了,沒再抻着脖子往裏猛瞅,但也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下。
就這一瞥,也足夠他看清屋裏那略顯凝滞的氣氛,以及鐵路臉上那瞬間閃過的、複雜難言的表情。
等跟着師傅走出十來步遠,拐過一個彎,确定病房那邊聽不見了,他才終于憋不住,肩膀又開始可疑地抖動起來,臉也憋得有些發紅。
他湊到王主任耳邊,用氣音極力壓抑着笑聲,低聲道:
“師傅!您瞧見沒?鐵團長剛才那眼神……我的天,跟家裏養的、眼巴巴等着主人摸摸頭、結果主人轉身去拿狗糧了的大狗似的!委屈得不行!”
王主任斜睨了他一眼,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帶着點“你才知道”意味的笑音:“少見多怪。”
話是這麽說,可他自己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下去的、混合着欣慰、好笑和一絲感慨的弧度,卻洩露了真實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