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點頭,正欲取刀,卻忽然聽到那牢中之人,低聲開口:
“慢着。”
二人齊齊回望。
隻見那滿身枷鎖之人,忽地緩緩站起,緩步走至囚籠中央。
他站得筆直,目光如霜如雪。
“我自己來。”
康王一怔:“王兄,你……”
蕭真輕笑,低聲道:“畢竟是我錯了……也得我自己收場。”
他伸手,從牆邊鐵桌上取過那柄生鏽的牢刀。
雙手攏袖,面朝東方,肅然跪下。
“蕭氏一族,汝南一脈。”
“今日伏法,自知罪責難逃。”
“願以此首,謝天下。”
語罷——
寒光一閃,血如泉湧!
汝南王,蕭真。
項上人頭,滾落血泊!
……
康王神色肅然,俯身捧首,雙手高舉,跪拜行禮:
“謹以此頭,鎮汝南軍心。”
蕭甯靜靜看着,不發一言。
牢中燈火忽然跳躍了一下,像是風吹燈滅前最後一瞬的掙紮。
血染石壁,寒氣侵骨。
那顆曾布局十年、暗謀天下的頭顱,如今不過一顆塵埃。
從此,大堯王朝,再無汝南王。
天牢之外,夜風漸緊,雨似未下,卻潮氣沉沉,仿佛天地也在壓着一口不散的悲哀與肅殺。
一聲沉悶的“咚——”在石壁深處回響。
那是汝南王的頭顱落地之聲,滾過青石,沾着血、染着舊塵,最後停在了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前,火焰抖了抖,像極了人世最後一口氣。
刹那間,整座天牢安靜得出奇。
仿佛所有人都在靜聽,聽這聲首落之後,是否還有餘音。
康王捧首而跪,雙膝一觸地,聲如雷霆:“汝南王逆行謀叛,已伏誅!請陛下定奪軍情!”
蕭甯站在原地,雙目低垂。
那一刻,他未曾言語,也未曾動彈,隻是靜靜凝視着那一地血紅。
他的眼神無波,卻藏着一絲難以言狀的冷寂。
他不是沒動容。
那是叔父,那是親族血脈。
曾在無數夢幻之時,另一個他,于自己肩頭按劍問詢:“日後你登基,他若不服,殺不殺?”
他未答。
卻有一人影道:“當斬。”
——今日,終于斬了。
可心底那一寸冰涼,并非因恨而起,而是因“明知必須爲之”,卻終究仍爲人,難以完全割情。
他轉身,緩步而出,聲音平靜如水:
“康王。”
“宣旨,解汝南軍建制,兵歸兵、民歸民,三日内,遣送回鄉。”
“任何敢抗旨之将——”
“即刻問斬。”
康王低頭肅應:“臣,領旨。”
天牢之外,風吹動龍袍一角,金線在燈下微微閃爍。
蕭甯走至台階下,忽而擡頭。
夜色深沉。
一隻烏鴉停在牆頭,嘶啞地叫了一聲,撲騰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身後,天牢鐵門緩緩關上,“哐當”一聲巨響,如一塊沉碑,蓋下了汝南王十年野心的終點。
……
那夜,洛陵無風。
卻有些許細雨,無聲灑落。
北巷屋檐下,一名乞兒縮在角落,抱着麻袋睡得香沉。
他未聽見天牢深處的低語,也不知城南兵營的大帳内,已有人接過聖旨,火速起兵,準備将汝南軍遣散送回。
但這場平叛,真正的最後一筆,終究不是落在兵馬戰陣之上。
而是這一間陰暗的天牢裏。
一滴滴雨珠打在石階上,濺起細小水花。
天色已将明未明,整個洛陵城卻依舊沉在一種壓抑的靜中。
這夜過後,大堯再無汝南王。
那位曾籌謀半生的王者,最終一如他兄長淮北王一般——
敗于一人之手。
也敗在——同一個人寫的劇本之中。
……
而蕭甯站于天牢之外,神色平靜,似乎不帶喜怒。
但那一刻,康王偷偷擡眼望去,卻在他眼角的光中,讀出了一絲罕見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