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更沉一分,如山嶽壓頂,震懾百官。

“朕已回京,天下方安。”

“如今朕若不戰,不僅愧對前朝忠魂,更辱我大堯百姓血骨!”

“此戰——朕,不可避。”

大殿再度沉寂。

群臣望着那位立于金殿之上的年輕帝王,一時間,竟無一人再敢作聲。

那一刻,似乎連天光都從殿頂透入,照在蕭甯的衣袍之上,映出千層光輝。

是他,一人之力,挑起整個江山重擔。

他非輕狂少年,亦非莽夫魯将,而是——明知利弊、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帝王!

沉默許久,終有文臣低頭歎息:

“陛下之志,既已成。”

“臣……無言。”

旋即,一位年輕武将出列,抱拳跪地,大聲道:

“陛下若禦劍而出,臣請随行護駕,誓不退半步!”

緊接着,又有兩位将領出列,紛紛表忠:

“陛下爲國出戰,吾等安能袖手?”

“若有不敬,吾等願以身殉!”

群情再起,氣氛忽而從質疑、憂懼,轉爲肅然與敬服。

這一刻,所有人終于明白——

陛下,不是爲了逞勇,而是爲國爲民。

他要的,是用自己的身軀,去平息一場江山動蕩!

郭儀望着這一幕,輕輕歎息。

許居正與霍綱對視一眼,皆是一種複雜的神情:敬佩、擔憂、無奈、哀歎……俱在其中。

許久,郭儀出列,一步步走至殿中,拱手而拜:

“既陛下心意已定。”

“臣,願在陛下出劍前,爲陛下掃盡朝堂風波。”

許居正緊随其後,肅容施禮:

“臣,願爲陛下清言路,定人心。”

霍綱最後出列,躬身拜伏:

“臣,願肅内廷,以穩後局。”

蕭甯望着三人,眼中多了一抹欣慰。

“有卿等爲朕,何懼前路之戰。”

群臣再次叩首:“願陛下——劍出無敵!”

殿門外,日光大盛。

那金紅色的天光仿佛爲今日的朝議,封下一層聖光。

一場新的棋局,已然展開。

而帝王,将親執劍鋒,爲天下,斬盡疑雲!

洛陵城,五月初五,晨光未盛,風聲卻已湧動如潮。

劍約重提的消息,仿若一滴墨,灑落在這座千年帝都潔白的宣紙上,一晌之間,便已蔓延四方,渲染無數波瀾。

初始,是從宮門口執役的老宦人口中悄然流出。

“你說什麽?陛下要親自應戰秦玉京?”

“可不是嘛!禦前親宣呢!說是‘爲朝綱、爲百姓、爲大堯威儀’,要再定三劍之約!”

“嘶……真的假的啊?”

“還能有假?我親眼見着許居正、郭大相臉都綠了!那模樣……真是又敬又怕。”

于是,一傳十,十傳百。

不過一個辰時,整座洛陵便已沸然!

——

北市街角,面攤未開,圍觀者卻已三圈。

一位老茶販端着銅壺坐在石墩上,眯眼抿茶:“秦玉京這把劍三十年都沒輸過,陛下年輕,雖說也會兩手……但真打起來,隻怕是……”

旁邊賣糖人的漢子立刻接話:“你說錯了!我可聽說陛下少年時,拜的便是武林名師!在宮中也日日練劍,說不定——真能接得住秦劍三招!”

“哼!”另一位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冷哼一聲。

“那秦玉京是誰?天下第一高手,号稱‘三劍定生死’!你以爲大堯皇帝随便練兩年劍,就能去接他三招?這是比劍,不是小孩過家家!”

衆人一陣嘩然。

街口說書人也已搬來折椅,敲起醒木,煞有其事地道:

“諸位諸位,且聽我說,這秦玉京六十年前橫空出世,一劍滅西漠十三刀客,二劍破南嶺八宗,三劍挑北域五侯。如今劍道圓滿,已成一代宗師!”

“若論名望,那可是整個神川大陸都得低頭三分的存在!”

“你說一個年方弱冠、剛剛坐穩帝位的天子,要以身犯險,與這等人物再定劍約?唉,我看哪,是要以命博國運了……”

他說着搖頭歎息,引得一衆百姓皆神色惴惴。

茶攤後,一位穿青布短衫的年輕人悄聲嘀咕:“我倒覺得,陛下此舉,不是逞勇,而是……有他的算計吧?”

旁邊老者頓時一眼橫過來:“你懂什麽?你還是去搬柴吧,天下之事,是咱們能猜得透的?”

——

南門香市,煙火缭繞,人潮如織。

女子們三五成群,談論着劍約之事。

“聽說了嗎?陛下要親自比劍了!”

“哎呀,那可是三十年未敗的秦老宗師啊!怎麽比啊?”

“可不是嘛,宮裏有個婢女和我嬸子是遠親,說昨兒早朝上,所有大臣都跪求陛下别親自上場,可陛下一意孤行……”

“可聽說……陛下武功不錯的!”

“武功再好也不行啊,咱們是大堯子民,萬一咱們皇上有個好歹,誰來鎮國安邦?”

女子們一邊拈香,一邊神色不安。

更多的香客則已紛紛跪地,在神像前長拜不已。

他們不懂劍,也不懂朝局,但他們懂得——

比劍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皇帝輸了,不僅是皇權的損落,更是整座大堯的臉面與民心!

——

西巷,市井小塾之中。

塾師已無心講課,滿臉愁容地捋着胡須,望着窗外春光,神色怔怔。

幾個年幼的學童卻湊在一起叽叽喳喳:

“我爹說,那秦老頭一劍能劈山!”

“呸,我爺爺說,咱們皇帝是甲子魁首,文武雙全!”

“那你們說,到時候誰赢?”

一陣沉默。

最終,那個穿青色衣袍、名喚小言的小孩忽然道:“我覺得,咱們陛下會赢。”

“爲啥?”

“因爲……他是我們大堯的天子啊。”

——

坊間輿論如潮,一日之間,朝野皆動,市井如焚。

文人議者紛紛撰文,刊于街坊牆角或小報之上——

有稱“天子用兵于國,不宜親冒鋒芒”,主張讓六部堂主或兵部尚将代爲出戰;

也有言“天子禦劍,是爲正統威儀之彰”,言必稱‘浩然’、‘氣節’、‘盛世雄主’,引得無數書生拍案叫好;

更有名士私下稱:“陛下此行,不隻是一場劍鬥,更是一場權威與傳統的正面對決!”

“此劍若勝,則新朝天命自成,百官百姓再無異詞。”

“若敗——天命不在。”

……

夜幕将臨,暮色微沉,洛陵城的各處燈火次第亮起。

城西一間酒肆,酒香微苦,老掌櫃一邊擦桌一邊與夥計低語:

“你說,這天子究竟是瘋了,還是他……早就算好了一切?”

“比劍啊,這不是賭命麽……”

“可也隻有真王,才敢賭。”

——

而就在這風聲鶴唳、人人揣測的氛圍中。

一位白發老者,坐于自家院落,抱琴而撫。

他曾是前朝太常,如今歸隐,日常以琴養心。

琴音未盡,他忽而停下,低聲歎息:

“如此劍約……若勝,天下安。”

“若敗,恐有血雨欲來。”

“但……至少有這般天子,敢立于劍下。”

“已是不凡。”

——

春風吹過宮牆,穿過坊市,拂過琴弦、茶案、牆角的留言紙,拂過百姓的發鬓與議論。

所有人都知道,那場比劍之約,原已化作塵埃。

可如今,它又回來了。

這一次——

是皇帝親自出戰。

全城之人,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将命運,與這劍,一同系上。

風雨欲來,誰也不知道,劍落之日,到底是“劍定人間”,還是“人葬劍下”。

但可以肯定的是——

整個洛陵城,已經睜開了雙眼。

那柄名爲“大堯”的劍,正高懸于風口浪尖。

隻等——再一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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