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說一句,聲音便更沉一分,如山嶽壓頂,震懾百官。
“朕已回京,天下方安。”
“如今朕若不戰,不僅愧對前朝忠魂,更辱我大堯百姓血骨!”
“此戰——朕,不可避。”
大殿再度沉寂。
群臣望着那位立于金殿之上的年輕帝王,一時間,竟無一人再敢作聲。
那一刻,似乎連天光都從殿頂透入,照在蕭甯的衣袍之上,映出千層光輝。
是他,一人之力,挑起整個江山重擔。
他非輕狂少年,亦非莽夫魯将,而是——明知利弊、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帝王!
沉默許久,終有文臣低頭歎息:
“陛下之志,既已成。”
“臣……無言。”
旋即,一位年輕武将出列,抱拳跪地,大聲道:
“陛下若禦劍而出,臣請随行護駕,誓不退半步!”
緊接着,又有兩位将領出列,紛紛表忠:
“陛下爲國出戰,吾等安能袖手?”
“若有不敬,吾等願以身殉!”
群情再起,氣氛忽而從質疑、憂懼,轉爲肅然與敬服。
這一刻,所有人終于明白——
陛下,不是爲了逞勇,而是爲國爲民。
他要的,是用自己的身軀,去平息一場江山動蕩!
郭儀望着這一幕,輕輕歎息。
許居正與霍綱對視一眼,皆是一種複雜的神情:敬佩、擔憂、無奈、哀歎……俱在其中。
許久,郭儀出列,一步步走至殿中,拱手而拜:
“既陛下心意已定。”
“臣,願在陛下出劍前,爲陛下掃盡朝堂風波。”
許居正緊随其後,肅容施禮:
“臣,願爲陛下清言路,定人心。”
霍綱最後出列,躬身拜伏:
“臣,願肅内廷,以穩後局。”
蕭甯望着三人,眼中多了一抹欣慰。
“有卿等爲朕,何懼前路之戰。”
群臣再次叩首:“願陛下——劍出無敵!”
殿門外,日光大盛。
那金紅色的天光仿佛爲今日的朝議,封下一層聖光。
一場新的棋局,已然展開。
而帝王,将親執劍鋒,爲天下,斬盡疑雲!
洛陵城,五月初五,晨光未盛,風聲卻已湧動如潮。
劍約重提的消息,仿若一滴墨,灑落在這座千年帝都潔白的宣紙上,一晌之間,便已蔓延四方,渲染無數波瀾。
初始,是從宮門口執役的老宦人口中悄然流出。
“你說什麽?陛下要親自應戰秦玉京?”
“可不是嘛!禦前親宣呢!說是‘爲朝綱、爲百姓、爲大堯威儀’,要再定三劍之約!”
“嘶……真的假的啊?”
“還能有假?我親眼見着許居正、郭大相臉都綠了!那模樣……真是又敬又怕。”
于是,一傳十,十傳百。
不過一個辰時,整座洛陵便已沸然!
——
北市街角,面攤未開,圍觀者卻已三圈。
一位老茶販端着銅壺坐在石墩上,眯眼抿茶:“秦玉京這把劍三十年都沒輸過,陛下年輕,雖說也會兩手……但真打起來,隻怕是……”
旁邊賣糖人的漢子立刻接話:“你說錯了!我可聽說陛下少年時,拜的便是武林名師!在宮中也日日練劍,說不定——真能接得住秦劍三招!”
“哼!”另一位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冷哼一聲。
“那秦玉京是誰?天下第一高手,号稱‘三劍定生死’!你以爲大堯皇帝随便練兩年劍,就能去接他三招?這是比劍,不是小孩過家家!”
衆人一陣嘩然。
街口說書人也已搬來折椅,敲起醒木,煞有其事地道:
“諸位諸位,且聽我說,這秦玉京六十年前橫空出世,一劍滅西漠十三刀客,二劍破南嶺八宗,三劍挑北域五侯。如今劍道圓滿,已成一代宗師!”
“若論名望,那可是整個神川大陸都得低頭三分的存在!”
“你說一個年方弱冠、剛剛坐穩帝位的天子,要以身犯險,與這等人物再定劍約?唉,我看哪,是要以命博國運了……”
他說着搖頭歎息,引得一衆百姓皆神色惴惴。
茶攤後,一位穿青布短衫的年輕人悄聲嘀咕:“我倒覺得,陛下此舉,不是逞勇,而是……有他的算計吧?”
旁邊老者頓時一眼橫過來:“你懂什麽?你還是去搬柴吧,天下之事,是咱們能猜得透的?”
——
南門香市,煙火缭繞,人潮如織。
女子們三五成群,談論着劍約之事。
“聽說了嗎?陛下要親自比劍了!”
“哎呀,那可是三十年未敗的秦老宗師啊!怎麽比啊?”
“可不是嘛,宮裏有個婢女和我嬸子是遠親,說昨兒早朝上,所有大臣都跪求陛下别親自上場,可陛下一意孤行……”
“可聽說……陛下武功不錯的!”
“武功再好也不行啊,咱們是大堯子民,萬一咱們皇上有個好歹,誰來鎮國安邦?”
女子們一邊拈香,一邊神色不安。
更多的香客則已紛紛跪地,在神像前長拜不已。
他們不懂劍,也不懂朝局,但他們懂得——
比劍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皇帝輸了,不僅是皇權的損落,更是整座大堯的臉面與民心!
——
西巷,市井小塾之中。
塾師已無心講課,滿臉愁容地捋着胡須,望着窗外春光,神色怔怔。
幾個年幼的學童卻湊在一起叽叽喳喳:
“我爹說,那秦老頭一劍能劈山!”
“呸,我爺爺說,咱們皇帝是甲子魁首,文武雙全!”
“那你們說,到時候誰赢?”
一陣沉默。
最終,那個穿青色衣袍、名喚小言的小孩忽然道:“我覺得,咱們陛下會赢。”
“爲啥?”
“因爲……他是我們大堯的天子啊。”
——
坊間輿論如潮,一日之間,朝野皆動,市井如焚。
文人議者紛紛撰文,刊于街坊牆角或小報之上——
有稱“天子用兵于國,不宜親冒鋒芒”,主張讓六部堂主或兵部尚将代爲出戰;
也有言“天子禦劍,是爲正統威儀之彰”,言必稱‘浩然’、‘氣節’、‘盛世雄主’,引得無數書生拍案叫好;
更有名士私下稱:“陛下此行,不隻是一場劍鬥,更是一場權威與傳統的正面對決!”
“此劍若勝,則新朝天命自成,百官百姓再無異詞。”
“若敗——天命不在。”
……
夜幕将臨,暮色微沉,洛陵城的各處燈火次第亮起。
城西一間酒肆,酒香微苦,老掌櫃一邊擦桌一邊與夥計低語:
“你說,這天子究竟是瘋了,還是他……早就算好了一切?”
“比劍啊,這不是賭命麽……”
“可也隻有真王,才敢賭。”
——
而就在這風聲鶴唳、人人揣測的氛圍中。
一位白發老者,坐于自家院落,抱琴而撫。
他曾是前朝太常,如今歸隐,日常以琴養心。
琴音未盡,他忽而停下,低聲歎息:
“如此劍約……若勝,天下安。”
“若敗,恐有血雨欲來。”
“但……至少有這般天子,敢立于劍下。”
“已是不凡。”
——
春風吹過宮牆,穿過坊市,拂過琴弦、茶案、牆角的留言紙,拂過百姓的發鬓與議論。
所有人都知道,那場比劍之約,原已化作塵埃。
可如今,它又回來了。
這一次——
是皇帝親自出戰。
全城之人,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将命運,與這劍,一同系上。
風雨欲來,誰也不知道,劍落之日,到底是“劍定人間”,還是“人葬劍下”。
但可以肯定的是——
整個洛陵城,已經睜開了雙眼。
那柄名爲“大堯”的劍,正高懸于風口浪尖。
隻等——再一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