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沉默一陣。

空氣中隻餘酒香與冷風。

幾個曾一度并肩于書院、走過風雪之地的舊友,此刻卻都如臨淵履薄。

“若換做是我,”許瑞山擡眸,目光堅定,“我也會去。”

“他是皇帝。”元無忌神情肅穆,“但更是蕭甯。”

“從我們明白他并非纨绔那一刻起,就該知道,這世間,沒人能替他去打那場仗。”

……

與此同時。

相府深宅,燈火沉靜。

郭儀披着素錦長袍,立于書案前,長眉緊鎖,手指緩緩摩挲着案上那封“比劍诏令”的副本。

許居正與霍綱站在他左右。

“三日後……這孩子,還真敢啊。”郭儀輕歎。

“我早就知道他會出面。”霍綱沉聲道,“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你以爲他不知此戰兇險?不知這一劍若落,勝則風雲再起,敗則百年功虧?”

許居正坐下,語氣中透着複雜,“可他終究是陛下。與其被人議論一州之地之失,不如一戰正名。”

“他是太清楚人心了。”郭儀幽幽歎息。

“三十年前,有王之山爲天子擋劍。”

“而三十年後,便該由這位新帝——自己擋下了。”

沉默再次彌漫。

“若他輸了呢?”霍綱忽然問。

許居正搖頭,“那就一起承認吧。”

“承認我大堯……終究不敵一人三劍。”

“畢竟,陛下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

養心殿,夜色如墨,燈盞微明。

殿内一角,爐火溫潤,香煙袅袅,映出兩道身影。

一男,着明黃龍袍,負手立于窗前。

一女,身着月白宮裙,靜坐琴畔,眼中滿是柔光。

衛清挽。

她端莊中藏着堅韌,美麗中凝着英氣。

“挽兒……”蕭甯忽然開口,語氣柔和中帶着一絲試探。

衛清挽未答,隻是執箸爲他夾了一塊溫熱的魚肉,溫聲道:

“夫君吃點吧,這兩日你都沒怎麽用膳了。”

“你是不是在擔心我?”蕭甯輕笑,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間。

“我當然擔心。”衛清挽終于擡頭,直視着他。

“可你若不去比——我更擔心。”

蕭甯一怔,眼中掠過一抹柔光。

“夫君,你是皇帝,更是你自己。”她語氣堅定,“别人可以逃避,但你不能。”

“你若不去——秦玉京會以爲你懼。”

“百姓會以爲你不如淮北王。”

“天下人……也會以爲,大堯無人可戰。”

她目光溫潤,卻句句如劍。

“所以你去吧。”她聲音低柔,“我不攔你。”

“我隻求你,記得回來。”

沉默中,蕭甯緩緩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這個願意陪他坐看朝局風雨、不離不棄的女人,低聲道:“我一定,會回來。”

外頭風起,檐角風鈴輕響,如戰前的低語。

天光未亮,洛陵的城牆已染上一層肅然冷意。

而這座城裏的人,都知道——三日之後。

比劍重啓。

大堯再一次,将天子之身,押上了賭台。

衆人皆知,那柄劍,是秦玉京的。

可誰又知,那顆心——是天下的。也是蕭甯的。

暮色蒼茫,黃昏染盡瓦檐。

一陣晚風吹過,王府屋脊上的風鈴悄然作響,叮鈴之聲似有若無,在這沉寂的院落中勾勒出一種古老而深幽的氣息。

府中重簾垂地,檐下挂燈初燃。

比起往日的熱鬧張揚,今日的康王府顯得格外安靜,仿佛在無聲地醞釀着什麽。

庭院中,石徑彎轉,落葉随風。

一襲玄衣的康王蕭康快步而入,目光凝重,衣袍尚帶着外頭塵氣。

他未讓随侍通傳,徑直穿過遊廊,走入後堂。

室内香煙缭繞,一爐沉香微熏,絲絲縷縷,氤氲于檀木案幾與青紗簾幔之間。

墨染端坐案前,素手理卷,神色淡然,像極了一個養在深宮中的靜婢。

可她眉眼之間那抹沉穩與幽冷,卻讓她無論何時都像是在盤算一場局。

康王躬身行禮,語氣低沉而克制:

“主子,諸事已定。三日之後,便是比劍之日。”

墨染未擡頭,拈起一枚朱砂筆,在面前的竹簡上輕輕一點,才淡淡出聲:

“都安排好了?”

“是。”康王點頭,眼底藏着絲絲興奮。

“朝中輿論已成,比劍一事風起雲湧,坊間傳言滿天。衛清挽、許居正、郭儀等人雖有所勸阻,但聖上去意已決,必将親自出戰。”

“很好。”

墨染終于放下手中書卷,擡眸看他,眸中深意如潭:“這一步,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康王微頓,眼神中掠過一抹敬畏與懼意:“陛下……終究不是尋常之人。”

“非也。”墨染淡然一笑,輕輕撫案,“正因他不是尋常之人,這場戲才精彩。”

她緩步起身,腳步輕盈地踏上垂花階,望向院中日落的方向,語氣輕柔,卻帶着一種笃定的冷峻:

“你可曾見過哪位皇帝,在掌控全局之後,還要親自執劍登台?”

康王遲疑了一下,搖頭。

“那你該明白……”她語氣一頓,“他,是要以此劍,再封衆口,以劍勢一錘定音。”

“可若他赢不了呢?”

康王心頭一震,擡眼看向她:“主子是說……”

“天底下沒有永遠的勝局。”墨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康王身上,幽幽道。

“隻要是人,就都是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就都會有情緒,有弱點。”

“而這弱點,正是我們翻盤之機。”

康王低頭沉思,許久,他壓低嗓音問道:“主子可已有布置?”

墨染唇角微揚,回到案前,拂開一封密信,輕聲道:

“哪有什麽需要布置的,隻需要靜待比劍,即可。秦玉京乃是天下第一高手!”

“我賭的,就是蕭甯接不住三劍,繼而聲名狼藉,把自己推上風口浪尖!”

她未将話說完,卻已意蘊盡顯。

康王一怔,随即歎道:“主子之謀,實乃深遠。”

“世人皆在看陛下如何出劍。”

“卻不知,這世間最鋒利的一劍——未必出自手中。”

“而是……出自心。”

她轉身,看着康王的雙眼,眼神一寸寸逼近:“你現在明白,爲何我們要等到這個時機了嗎?”

康王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是。比劍一出,不管陛下勝敗,這世上的風向,便不由他獨定。”

“我等要做的,便是在那風起之時,按住他未察覺的破口。”

“很好。”墨染緩緩坐回案邊,輕輕拂去幾片飄入的花瓣。

屋外,風拂竹影,夜色漸深。

墨染随手執起一杯溫酒,遞給跪伏在前的康王,唇角含笑道:

“去吧,把人心都看好。三日之後,是場大戲。别讓主角……孤身一人。”

康王接過,恭恭敬敬捧于掌心,仰頭飲盡,低聲道:

“是。”

……

夜沉如水,庭院寂然。

堂内燭影搖曳,兩人影子斜斜映在牆上,一坐一跪,一主一仆,姿态清晰分明,似永不倒轉的權勢圖。

而這靜谧無聲之下,風已轉,局已成。

——比劍之前的夜,終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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