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王卻未多言,隻是仰頭望了一眼那“龍門”二字,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踏步上樓。
樓上,晉王蕭晉早已等候多時。
當兩人目光第一次對上時,空氣仿佛瞬間緊繃了一分。
“哈哈哈!”晉王率先打破沉默,快步迎上,張開雙臂,作勢親切,“五弟,好久不見啊!”
中山王腳步微頓,随即嘴角一翹,露出一絲似笑非笑:“三哥,别來無恙。”
兩人手掌交疊在一起,看似親厚,實則彼此手勁皆暗藏角力。
一旁侍從皆屏氣凝神,不敢出聲。
晉王笑意更甚,拉着中山王落座,自倒一杯:“五弟風塵仆仆,還是與從前一般,滴酒不沾?”
“難得今日有兄長陪飲。”中山王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好!夠爽快。”晉王一掌拍案,語氣豪邁。
酒樓内氣氛,一時之間竟真像是兄弟重逢、親情和睦,衆人紛紛松了口氣。
可隻有中山王與晉王自己知道——今日之後,這“兄弟”之情,便再無來日。
夜幕垂臨,風起龍門。
龍門酒樓座落于晉中與中山交界處,是往來商旅、官員、江湖之人最常落腳的所在。
此地既臨驿道,又倚山臨水,商賈如織、馬車如雲,是這片山野邊境最喧嚣也最隐秘的所在。
酒樓分爲三層,上兩層皆設雅間,尤以最頂層“天字号”包間爲尊。
包間以金絲楠木雕欄玉砌,廳中四角燃着香薰爐,熏着沉香和水沉,兩種香味交織,淡而不膩。
屋内鋪有猩紅錦毯,案幾擺着琉璃玉盞,天頂懸挂着一盞流光溢彩的琉璃宮燈,輕風拂來,燈影搖曳,仿佛水波蕩漾。
四周牆壁上,則懸挂着名家字畫——《飛龍在天》《飲中八仙圖》皆是落款真迹,富麗之中不失雅趣。
窗外山風習習,偶有笛聲傳來,似遠似近,添了幾分雲淡風輕的意趣。
就在這天字号包間内,晉王蕭晉與中山王蕭業終于并肩而坐,案前陳列的是數壇西陲貢酒“碧雪流霞”,清冽芬芳,一入喉便如冰川入腹,後勁強烈,令人微醺。
蕭晉率先舉杯,道:“兄弟多年不見,再聚龍門,真是天意啊!”
蕭業輕笑一聲,回敬:“是啊,幾年前洛陵城外一别,轉眼又是一場風起雲湧。”
二人舉杯對飲,酒液如瓊漿玉露,自口中流下,化入胸腹,一瞬熱意升騰,幾分醉意已生。
“記得那年在晉中書院,你我夜宿山頂,偷飲那老夫子私藏的酒,被罰抄書三日。”晉王哂笑,神色中卻浮出幾分懷舊。
“還有一次,我擲骰子輸了,要在水月湖裏裸遊一圈……”
中山王輕歎,望着窗外星空,竟也露出一絲真實的笑意。
兩人都笑了,笑聲裏沒有朝堂的爾虞我詐,隻有年少輕狂的舊夢與回憶。
這般對飲三巡,話鋒漸漸松弛,酒氣上頭之下,晉王拍着蕭業的肩膀,大笑道:
“你小子還真是藏得深啊!整日撸貓逗狗,誰能想到你還能破那一局?”
“我若不藏,怕是早就埋骨他人局中。”中山王語氣輕淡,目光卻深。
晉王聞言一怔,繼而仰頭大笑:“說得好!還是你這句話有味道!”
“我記得那會兒,師尊總說,你我這兩人,将來不在廟堂上鬥劍,必在邊疆處飲血。如今看來,師尊還是懂我們的。”
中山王搖頭自嘲,“隻不過,他大概沒想到,我們這一場,連酒都能喝出三層殺機來。”
此言一出,空氣中一度停滞,緊接着,兩人又同時大笑,仿佛彼此都沒聽懂,又仿佛都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