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祠堂是村中爲數不多保存完整的石木結構,今日被臨時改做指揮營地,衛清挽便在此落腳,等候各路将士彙報動向。
“夫人。”他低聲禀道,步履沉穩,神情肅然。
衛清挽斜倚在窗前,披着深紅鬥篷,望着夜空中不甚明亮的星影,聞聲側首:“怎麽樣?”
“回夫人話。”蒙尚元上前半步,語速不快不慢。
“獲救的三十餘名村民,情緒已大緻穩定。經我們甄别,無人攜帶武器,也未發現異常舉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其中五人傷勢較輕,身形尚健。剛剛主動要求幫忙準備軍中晚膳,說是村中還有些未被毀壞的糧米和腌菜罐子。”
“屬下已命人協同他們在村中竈房煮食,目前第一鍋粥和糙米飯已起鍋,兵士們輪流排隊進食。”
祠堂中燃着兩盞宮燈,淡黃燈火投在衛清挽身上,她仍舊未說話,眸光卻在聽到“幫忙準備晚膳”這幾個字時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那目光,不似喜悅、不似驚訝,反倒似一種深深的思索,又帶着幾分無法言說的探究。
她慢慢回過頭來,雙手背在身後站定,眼神清澈明亮,凝視着篝火映紅的窗格,良久方道:“辛苦了。”
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但蒙尚元卻從她眼中的那絲“意味深長”中,莫名感受到了一絲異樣。
他心中一動,卻不敢多問,隻是微躬身,道:“屬下職責所在。”
一旁,鐵拳也走了進來,整個人比平日還要沉默些,今日所見所聞,對他這位最不擅長與陰謀打交道的漢子而言,着實觸動頗深。
他撓了撓頭,終于忍不住出聲:“夫人,屬下總覺得這事不對勁。”
衛清挽未回頭,隻是淡淡道:“你說。”
鐵拳捏着下巴想了一陣,道:“這屠村之事,兇殘至極,根本不像尋常劫匪,更不像那些爲了劫掠糧草的亂兵。”
“而且,手法太幹淨了,幾無生還者,若不是那處地窖藏得深,恐怕連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
“屬下尋思……這背後之人,怕不是尋常山賊,而是……有備而來。”
“夫人,您說,會不會是沖着我們來的?”
此言一出,祠堂中陡然靜了。
衛清挽終于轉身,鬥篷翻動,帶起一陣清風。她邁步走向案幾前,桌上攤開的正是手繪輿圖,一旁插着幾支羽毛筆,紅藍墨點密密麻麻。
她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處:“上南村,三面高堤,一面小徑,村後無林、無水、無援。”
“如若有人想在半途設伏,這是最合适不過的地形。”
“我們進村,他們隻需封鎖東南坡口與村北山道,我們便成甕中之鼈。”
“屠村,是要引我們入局。”
“留下幾個‘幸存者’,安頓我們紮營,熟絡地幫忙做飯——”她目光一頓,聲音低沉,“讓我們以爲,這村子安全了。”
“然後,等我們卸下戒備——”
她擡頭望向衆人,語氣驟冷:“他們就能收網了。”
鐵拳後背倏然一涼,一拍大腿:
“我就說呢!這些人怎麽突然就那麽‘懂事’,才被救出來沒多久,就知道怎麽支鍋,怎麽調竈火……這不像尋常百姓。”
蒙尚元也微蹙眉頭,語氣鄭重:“夫人是說,這些人裏,可能……?”
衛清挽擡手制止:“我沒說什麽。”
“但從現在起,所有獲救村民,不得再随意走動。”
“每三人設一明哨,五人設一暗哨。”
“篝火外圍,再拉一道警戒線。”
“一旦發現有人擅離,即刻拿下,先不問話,直接捆了再說。”
“明白?”
“屬下遵命!”蒙尚元與鐵拳同時拱手。
衛清挽望着地圖,半晌後輕聲道:“今夜,恐怕不太平。”
“我們……已入人局。”
風起,燈影搖曳,窗外篝火漸亮,仿佛天地都在爲這即将到來的厮殺而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