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忽聽一陣靴聲踏地。
“臣,有言!”
一道聲音如銅錘落地,铿锵作響。
衆人一驚,卻見那站出的,不是别人,還是——兵部尚書,邊孟廣!
這一早朝之上,都不知道這是其第幾次出言反駁了。
哪怕每次都以被訓斥而終,他依舊樂此不疲!
之前,霍綱才攔住了他!
如今,他便又站了出來!
“林尚書這次又提出的所謂新政,看似革弊,實則傷本!”
“削兵制賦、放寬商稅,于内擾民心,于外擾軍心,萬一北疆再戰,誰來扛?”邊孟廣虎目圓睜,面如鐵鑄。
他步步踏出,言辭愈發淩厲:“邊軍已久未得增援,糧草告急,士兵凍餓而死者甚衆。如今竟還要‘調減邊疆冗費’,此話,誰說得出口?!”
林志遠拱手一禮,微笑回應:“兵尚所言,關切軍國,臣佩服。但朝廷重建,财賦不足,若無增收減支之法,拿何補中府虧空?”
“所以,就得從邊軍減起?”邊孟廣冷笑,“拿士卒的命,來換你們的仕途清名?”
蕭甯眉目不動,仍是靜靜地看着殿中争論。
然而,誰都未曾料到——他忽然冷聲道:
“夠了。”
滿殿霎時寂靜。
邊孟廣卻面無懼色,仍拱手而立。
隻聽蕭甯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刀:
“邊孟廣,又是你!又是你!你到底想怎麽樣?你前幾次頂撞,朕念舊情,未曾懲罰與你!”
“可你身爲兵部尚書,不在其位謀其政,卻一次次在朝堂大典上口出怨言,當着滿朝之人,與戶部争執不休……你當這是茶肆酒樓?”
“兵爲國本,但國本非兵一人之事!”
“若人人都像你這般逞一己之氣,那我這大堯,還如何革弊布新?”
話音落下,衆臣皆驚!
邊孟廣一愣,臉色鐵青,卻欲言又止。
殿上空氣凝滞,清流衆臣臉色皆變。
許居正、霍綱同時起身,一眼望向郭儀。
郭儀卻依舊不動,隻輕輕抿了一口茶。
許居正輕聲:“郭相……此時你還坐得住?若再不說,恐怕便真的……”
郭儀放下茶盞,淡然一笑。
“不急。”
許居正急道:“陛下分明被蠱惑……”
“不。”郭儀淡淡打斷,“你看得太淺了。”
“太淺?”
“你們……沒看出來麽?”
郭儀目光掃過殿中,最後落在蕭甯身上,目光中帶着一抹了然與沉穩:“他是在演。”
此言一出,衆人震動!
“演?!”許居正低呼,“你是說……陛下,早就識破了?”
郭儀笑了笑,眼神幽深:“邊孟廣是個直人,但不是傻子。你以爲他不知現在不是出言的時機?他知。”
“可他仍出言反駁,爲何?”
“因爲——有人要當那個‘撞山之人’。”
“你再看看陛下……語氣雖斥,卻并未責罰,連一個‘降職’都未提。你以爲……這叫震怒?”
霍綱愣了愣,猛然一震:“……是做給新黨看的?”
“正是。”郭儀低聲道,“做給王擎重、林志遠他們看,讓他們以爲——他信了。”
“引蛇出洞。”許居正呼吸微緊。
“他讓他們以爲可以胡作非爲,讓他們放松警惕,盡情布局——等他們把網織好、線拉滿,反手就是一劍斷筋拔骨!”
此言落地,清流諸臣皆悚然!
許久,許居正低聲:“若真是如此……那我等,險些誤了大事。”
郭儀緩緩搖頭,仰望高殿之上的那道黑金袍身影:
“你們都隻看到了他手中之劍,卻忘了……”
“他如今,已經是……真正的帝王了。”
太和殿内,餘音尚在。
林志遠提出的改革條陳餘波未平,殿中不少新黨官員尚沉浸在方才那番得意中,彼此暗自點頭,交握目光。
雖然清流中已有反駁之聲,甚至邊孟廣更是當場頂撞,可最終的結果卻是顯而易見——陛下沒有否定林志遠的提案,反而隐隐露出幾分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