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令新黨衆人暗喜于心,也令許居正、霍綱、郭儀三人眉頭皺得更深。
就在此時,天子高坐金階之上,目光如炬,忽然轉向殿中衆臣,聲音沉穩:
“剛才所言,乃國策之議,可謂綱目已定,枝節未梳。”
“但大策歸根,仍需人去執行。”
“過去一年,大堯之亂不斷,左相謀逆,孟黨叛國,四王并起,戰火連綿。”
“國土可收,百姓可撫,唯獨朝堂之缺,尤需速補。”
他話音一頓,目光落向吏部班列。
“朕要問,吏部近月來招才進賢之事,可曾上呈備策?”
這一問,殿中氣氛頓時陡緊!
衆臣無不精神一振。
這是今日朝議的第二個焦點——也是壓軸之議。
比起國策改革,這一議題,才是真正攸關官員去留、權柄更疊的實質性大動!
吏部,掌人事升黜,乃百官命脈所在。
若國策是綱,那麽吏部的薦人、任官,就是将綱施行于實的手段與利刃。
如今陛下親自發問,顯然對此事極爲上心!
立于朝列中的吏部尚書王擎重,身穿大紅正三品朝服,身姿微躬,眼神卻波瀾不驚。
早在數日前他便料到此刻會來,今日的“改風日”,新黨真正的殺手锏,不在林志遠的紙上改革,而在他手中的——人事!
王擎重緩緩出列,拜倒在地,語氣溫和從容:
“回禀陛下。”
“朝廷連年動蕩,諸道多空,五府七司,官缺百餘,外鎮郡守、内閣屬員,皆有急補之需。”
“臣等早有準備,三日前已拟定《吏補四策》,從下任事,從中推才,從上察廉,從廣引士。”
“其中尤以‘廣引士’爲急,臣拟于春季舉行特招恩科,面向三道四鎮與江南學宮,優取俊才,量才錄用。”
“并請陛下恩準,由吏部統一籌辦,凡各地薦舉之士,皆需先入吏部試議,再定歸屬。”
“此外,臣等亦修定《薦舉三準》草案——凡入朝爲官,須具‘廉、才、學’三準,一者不廉即拒,二者無才不拔,三者無學不任。”
“臣以爲,唯有從源頭定規矩,從入口選根本,方可清吏治、固社稷。”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起微瀾。
“好一個三準制度。”
“此法聽來……倒是周詳。”
“若真如此嚴苛,隻怕……能入朝爲官者将少之又少啊。”
有人竊語,也有人沉思。
但在朝西一隅,許居正、霍綱、郭儀三人面色皆未松動,甚至比之方才林志遠的“新制條陳”更爲凝重!
“果然出手了。”霍綱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他這是……”郭儀低聲接口,“要把薦舉之權,從地方抽回,盡歸吏部。”
許居正眼神深沉,緩緩點頭:
“他說得冠冕堂皇,什麽‘三準’、什麽‘清吏治’,可本質,是要将舉薦權、審核權、定員權三權合一,盡入他王擎重一人之手。”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眼中寒意微現。
“此議一出,凡欲做官者,不管你身在何地、出自何門、拜在何派,皆得先過他那一關。”
“從此,天下人要做官,先要做他的門生。”
“這是要将天下官脈,全數打造成‘王氏新黨’的階梯啊。”
此話一出,二人皆目露警惕。
他們這才意識到,今日的朝會,新黨才真正亮出鋒芒——比起林志遠那張紙的文章,王擎重才是真正的“閹割”之手!
殿中已有不少新黨官員壓不住喜色,紛紛出列附議:
“尚書所提三準之議,誠爲明策。”
“臣附議,吏治之本,莫過于源頭。此議若行,必能杜絕權貴舉薦之弊,清理冗員,肅正風氣!”
“吏部親自把關,既能辨才,又能防濫,理應施行!”
數人出列之勢,已成局面!
清流官員神色皆緊,許居正面如鐵,眼神已在掃望陛下之面色。
他極力想從那平靜無波的眼中看出些許動向,卻發現——天子并無動容之色,竟似是默許?
“莫非……又要步前案之覆?”霍綱喃喃。
郭儀冷聲低語:“這比前一議,更兇十倍。”
“若王擎重得了此權……他便不再是吏部尚書,而是——天下官脈之門閥。”
“此人比之穆起章、孟如秋之流……更狡,更深。”
而天子之上,蕭甯靜靜聽完王擎重之議,目光依舊平淡。
他指尖輕敲扶手,似乎在思索,也似乎在等待衆臣表達完畢。
但清流一方,卻已有人無法再忍。
許居正身後,一名監察禦史陡然出列,拜伏道:
“陛下,臣有異議!”
聲落,衆臣一驚!
王擎重目光一轉,淡淡掃視那人,唇角未動,卻自帶一股無形壓力。
蕭甯擡眸:“講。”
監察禦史低頭道:“吏部之議,雖表面嚴謹,實則……有幾大隐患。”
“其一,吏部三準,雖曰廉才學并重,但标準若未明言,則是人言人斷,非但不能服衆,反易生暗箱。”
“其二,朝中本已權勢并行,若薦舉之權盡歸吏部一系,恐權勢集中,生朋黨之患。”
“其三,地方賢才多出鄉野,若非舉薦之路通暢,強令皆由吏部召試,路途遙遠,考試冗雜,勢必錯失良才,誤國之本!”
他言畢,朝堂靜默一息。
王擎重淡淡一笑,欲作回辯——
卻見高階之上,蕭甯忽然一擺手:
“你且退下。”
監察禦史一怔,旋即叩首退位。
蕭甯這才緩緩起身,目光掃視衆臣,語調平緩:
“此議……朕自有定奪。”
片刻之後,天子緩緩開口:
“監察禦史所言,确有幾分道理。‘三準’之議,若無明文,恐成口舌之政,誤賢排良。”
此言一出,清流一系微露希望。
但下一句,卻令所有人神情頓變。
“不過,吏部之策,更具操作之實、施行之法。”
“新政之初,百弊未除,若無權責集中之機構推進,事事分權,事事掣肘,徒增内耗,難圖實效。”
“朕準吏部之策。”
“‘三準’制度,擇日施行。”
“特招恩科,春日放榜,由吏部主理,三省協審。所有推薦、考錄、定派官員,皆以此制爲準。”
語落,一錘定音。
朝堂之上,片刻沉寂。
清流面色鐵青,新黨卻紛紛露出喜色。
王擎重低頭拱手,神情中卻掩不住那一絲得意之意:“臣謝陛下信任,定不負所托!”
而此時的許居正、霍綱等人,哪怕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卻仍心中微寒。
“完了。”霍綱低聲歎息,“這下整個大堯官途之源,都要歸他一人手中了……”
“吏部之權,已極。”許居正眉頭緊鎖,低聲道,“若他再掌左右相位之一……那便是權傾天下。”
他話音未落,隻聽禦階之上,蕭甯再度開口:
“既已定策,吏部主導各部缺員推薦與考錄一事。”
“然朝中數位關鍵之職,亦需盡早填補。”
“其中,尤以左相空懸最爲急切。”
左相!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精神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