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晨霧灑在他滿是皺紋的面龐上,将那一雙沉靜的眼,照得泛起微光。
而身後——
林志遠輕笑着低聲道:“看吧,真的是老了……連怒火都熄了。”
王擎重負手而立,語氣淡漠:“他沒熄。他隻是在賭,賭天子能看出我們所爲的真意。”
“可惜了。”他說完這句,淡然搖頭,“這賭……他輸了。”
……
許府之中,黃昏将至。
許居正換下朝服,坐在内室窗下。
身旁靜放着幾卷舊簡,都是當年太祖設“改風日”之初所留遺篇,紙張已舊,墨迹斑駁。
霍綱立在一旁,眉頭緊鎖。
“老許,你我當真……要坐以待斃?”
“朝堂将亂,法度将崩,那群人隻爲私利,不思社稷……”
許居正閉目養神,過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
“朝堂之事,從不以喜怒定興亡。”
“我且看他蕭甯明日之斷。”
“若真要罷我相職——”
他緩緩睜眼,眼中已有鋒芒浮動。
“那就看,他能不能坐穩這張龍椅了。”
窗外竹影婆娑,風起無聲。
黃昏将至,禦書房内卻燈火通明。
窗外暮色沉沉,瓦檐下的銅鈴随風輕搖,發出清冷的叮當聲,像是宮中回蕩的一絲隐秘暗語。
屋内,蕭甯正端坐在書案之前,一身玄衣素袍,冕冠未卸,眉目間卻無半分疲态。
他右手執筆,左手輕敲案面,案上鋪展着一幅潔淨竹紙,紙面已有數十人名,筆畫斜正,各自對應着不同的州地與職銜。
鐵拳立在一側,手中托着一卷密冊。
他低聲朗讀,一字一句如鐵石落地。
每報一人,蕭甯便在紙上添上一筆。
字未多,氣未浮,卻筆筆沉凝。
這些名字,并非朝堂中人,亦非中樞列卿。
他們或是來自邊地州府,或出寒門書塾,或隐身山林,卻皆是鐵拳親自走訪、親眼考核之才。
無關門第,無關出身,隻看一腔赤膽與一紙政術。
從密州的鹽丁策令,到河澤之地的水渠判案,再到南安府中那位十年未上調的孤吏,皆在其列。
這,是一張屬于未來的冊子。
不是留名的功績簿,而是颠覆舊制的新綱圖。
鐵拳輕聲又報了一個名字。
蕭甯略一停筆,輕問一句:“此人……如何?”
鐵拳答道:“孤身抗稅綱,力保百姓三年糧田未失,訟案不入郡府者五十九起,無一反複。”
蕭甯颔首,将其名落于紙末。
随即又擡手,翻過前頁,繼續書寫。
今天,這樣的事情,已經重複了太多次了。
每當一人名字報出,若無異議,便被寫入那張竹紙之上。
不爲獎功,不爲賜祿。
隻爲補缺。
爲換血。
爲立新。
屋内無他聲。
隻聽筆走龍蛇,與燈火跳動,交織成夜色中一道冷肅之音。
蕭甯落下一筆,停頓片刻,忽問道:“楚西府那名官吏,可曾再查?”
鐵拳點頭:“查過了。”
“此人出身微寒,未受援引,卻治訟斷務極爲清明,民間頗有稱贊。”
“屬下親至郡地,與十數戶百姓對談,所言無僞。”
蕭甯“嗯”了一聲,目光微沉,又将那一行人名提筆往前挪了一位。
鐵拳望着那排得愈發密集的名單,忽低聲一問:“陛下,何時起用?”
蕭甯未答,隻将筆擱于案旁,神情淡漠。
他望着那一張紙,半晌後才道:“時候未至。”
“再等一朝。”
窗外日頭已沒,暮色沉沉,宮人悄然點上燈盞,室内紅光映照,竹紙上的字迹如金火飛灑,隐隐透出幾分肅殺。
屋内靜得隻剩下筆墨摩挲之聲。
鐵拳望着那份愈加飽滿的名單,低聲道:“陛下,若用此冊爲骨,補缺之事,定然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