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甯輕輕點頭,放下朱筆,靠椅而坐。
他閉眼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世人以爲,變法隻是換法。”
“可朕要的,是換人。”
“若人心不變,何談綱紀?”
“新黨之人,視國事爲私器,視百官爲馬牛。”
“若任其繼續,數年之後,大堯将不剩半點清骨。”
“這次讓他們動起來,現在他們動的也差不多了!”
他緩緩睜眼,望向前方金漆龍紋屏風,眸中光芒沉靜如水:
“接下來,咱們把所有的新黨成員,都羅列一遍吧。”
“可不能有漏網之魚。”
“還有那些搖擺者,順風倒的人,也一并算進來。”
“他們若不能守住底線,那便不是友,是患。”
鐵拳應聲稱是,展開第二卷密冊。
燭火映在那紙面之上,一張張面孔,一個個名字,仿佛在紙上複活。
他語聲壓低,卻字字如鐵。
“工部侍郎項玉成,外表清廉,實則與王擎重勾結,奪得五州工役調配權。”
“刑部推事石重遠,平日無甚聲名,然三次暗中爲林志遠之弟案牍遮掩,已成前哨之筆。”
“國子監左教丞韓鳴,自稱不涉黨争,實則數次與新黨走動,月前密訪王府。”
“吏部郎中尹懋,地方推官秦躍,兵曹判史董從遠……”
一個又一個名字,在這暗夜中緩緩吐出。
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牽連着數十條線。
有的聯通官場,有的貫穿邊府,有的攀附京城勳貴。
而那些表面溫良無害的舊臣,那些在風口浪尖處從未發聲的沉默者——也一個接一個浮出水面。
鐵拳聲音漸重,眉間肅然。
“這些人,或未出手。”
“但一朝風變,皆會借勢而起。”
“若不預先防備,日後……隻怕是養虎爲患。”
蕭甯靜靜聽着,眼中毫無波瀾,唯有指節在案幾上一下一下輕叩,宛如戰鼓未起的節律。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
“這些人,一人一檔。”
“戶部、兵部、吏部三路要案,從今起暫緩審核。”
“待朕令出,所有名冊——對調、複查、問責。”
鐵拳頓時應道:“是。”
“不過……”蕭甯頓了頓,眼神緩緩收回,落在眼前那一摞名單之上。
“王擎重他們以爲,朕一直未動,是不敢動。”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
“朕一直在等他們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爪牙,全都亮出來。”
“你若不讓他們以爲穩了,他們就不敢露出尾巴。”
“可現在——”
他一指點在紙上,聲音沉入三分:
“已經差不多了。”
“朕要的局勢,已經到了。”
鐵拳身形一凜,感受到這位年少帝王語氣中那股即将落子的肅殺。
他知道,從現在起,這盤棋,終于要開始收官了。
“既如此——”蕭甯擡手,取過一枚墨玉鎮紙,按在名單一角。
“便将這一冊,收作‘冊一·替補’。”
“等朝堂新法公布之日,便以此爲起點。”
“新政,立于此人。”
“舊制,葬于此意。”
鐵拳拱手領命,将名冊小心收入袖中。
片刻後,他又低聲問道:
“陛下,是否要着人盯緊林志遠等人動向?”
“是否要傳禦林衛接替暗探,防其突變?”
蕭甯微微搖頭。
“不急。”
“他們現在,隻當朕已信了他們。”
“讓他們得意幾日,也好——多走幾步。”
“一步兩步還不夠,朕要他們走得遠,越遠越好。”
“這樣一來……”
他眉目低垂,唇角卻勾起一抹冷意。
“才跌得狠。”
鐵拳聞言,不禁肅然。
這已不是那個初登朝堂,略帶羞澀的少年君王。
這是一個,能把敵人引到深淵邊上,親手一腳踹下去的帝王。
沉默片刻,鐵拳又拱手一拜:“陛下,若到了那一日,臣願爲先鋒。”